阿卡德米自由學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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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逢》|阿卡德米創意寫作班

我們是阿卡德米自由學園——一個自我教育,相互給予的成長型共識社區。我們以終身學習為基本精神,成員在共同體內學習、生活、工作,以學習成果為收入來源,推動學園長遠發展。我們重視個人在學園的成長,獎勵熱愛學習、樂於分享、幫助其他成員和為學園付出的人。我們正在嘗試探索另一種群體生活結構的可能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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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卡德米創意寫作班

你書寫自己,書寫與之相連的萬事萬物,把你曾經在閱讀中體悟到的,能夠連接世界花園的一切,它們會成為你的力量。來寫作吧,把自己漫長的自我凝視表達出來,不要放棄思考,因為寫作就是迄今為止最好的思考方式。

我們鼓勵你多寫作,多表達,多思考,尋找自己局限以外的局限性,在這裡,你可以無限造夢,不斷發現自己,發現世界。

本篇小說來自阿卡德米創意寫作班03期結業作品,作者:Hermione

《重逢》

Hermione

已經是十一月了,深秋。

沙爾河每年一過了夏至,天就黑得越來越早。到這時節,往往是下午四點鐘天就開始泛上黑來。卓橫子坐在店門口新漆的原木色桌子旁,仰頭看著那黑慢慢滲進又高又廣的淡藍色里,心裡感到一陣說不清的平靜。他最近常有這種時候——趁著燒烤店裡人少,搬個小板凳坐在玻璃門前看天。卓橫子忘了是什麼時候在哪本書上看到過一句話,大概意思是:世界就像一個大舞台,人時時刻刻都被注視著,每個人都無法逃離舞台,誰都一樣。卓橫子覺得那句話寫得特別對,他無法逃開,所以他只想抽空在舞台上找一個不那麼受關注的小角落呆著。每天傍晚的玻璃門前就是這種角落。

下午五六點的沙爾河,下班的人都急匆匆地往家趕,晚上的第一波客流量還沒到店,後廚的菜已經備好了,三個服務員都在店裡面暖和的地方閒坐著聊天。只有他,還有他想象中往藍天里倒墨水的人在這玻璃門前,一個倒,一個看。

說起來,卓橫子最初開這個燒烤店是因為喜歡熱鬧,喜歡人,吵吵嚷嚷的環境比安靜更能給他一種安全感。雖然他本人並不吵嚷,甚至平時說話都很少提高聲調。碰到誰跟他大聲說句話,他還會嚇得一激靈。

卓橫子定定地看著,不久就注意到了距離玻璃門不遠處的一對男女,正並排往這邊走。女孩很高,腿上的皮靴提得更高,男的也不矮,兩個人嘻嘻笑著,肩膀偶爾撞在一起很快彈開。今晚第一桌客人就要來了,卓橫子掏出手機來看了一眼,才六點剛過,天已經黑透了。

兩個人果斷地推開玻璃門,卓橫子比他們更果斷地起身,順便搬開了小板凳。

「我們是第一桌啊,可以隨便坐吧?」

「隨便坐隨便坐。」

店裡有三個用餐區域,女孩很快選好了位置坐下,是距離店門口最近的,兩面有落地玻璃的用餐區域。卓橫子拿起點菜板過去招呼,兩個人很快點好了菜,並不多做糾結。

「喝點什麼?」

卓橫子問。他已經準備好去拿酒了。做生意的,店裡常來的客人都認識,眼前這兩位可不在認識的面孔之列。極少來店吃飯又不介意吃什麼的人,多半是來喝酒聊天的。

卓橫子剛問完,女孩馬上擺出一副躍躍欲試的表情,那表情不是用來體現自己的感受,更像是在示意別人。「你上次還欠我三瓶沒喝呢!怎麼?補不補上?」女孩突然提高聲調問著,對面的男生還沒來得及有什麼反應,卓橫子先嚇得一激靈。

「嚇著你了?老闆?你這小膽太不行了!不適合做生意啊?」女孩嗔怪著拿過點菜單子,聲音裡透露著幾許似乎毫不必要的警惕。她大筆一揮,在啤酒那一欄寫了個5。

「沒有沒有,有點冷。」卓橫子拿起點菜板到後廚準備去了。

兩個人點的串很快烤好了,卓橫子剛端把幾個烤盤的串和點好的啤酒安排上桌,玻璃門又被推開了。這次進來的也是一對男女,女孩穿著長度到腳踝的黑色棉衛衣,同樣黑色的長髮在兩邊垂著,似乎看不清楚究竟垂到了哪裡。男孩穿著藍色牛仔夾克,夾克敞著,可以看到裡面白色的絨毛。兩個人都戴著眼鏡,一進門眼鏡就蒙上了一層薄霧。

這兩個人卓橫子認識,從去年開始來店的,平均下來大概一個月來一次,喜歡吃牛肉、蔬菜和海鮮,從不喝酒。兩個人禮貌極了,每過去上一次菜就會說兩句謝謝,卓橫子總是被他們說得不太好意思,沙爾河的客人,很少有說謝謝的習慣。卓橫子猜,這兩個人或許不是本地的,只是有什麼事才暫且住在這兒。但卓橫子並不清楚具體是什麼事,他從來沒有跟他們寒暄的機會。

這兩人每次都喜歡坐在安靜一點,離大部分客人稍遠的地方。

這次也一樣,女孩拉著男朋友的手走到了最裡面角落里的那張桌子坐下,離門口的用餐區大概有十米的樣子。那是一個用木頭柵欄圍起來的區域,地面也比另外兩個用餐區高一塊,牆上畫滿了略有立體感的長頸鹿和大象。這是他們倆第一次在這個區域用餐,平時他們總是來得晚,這個區域的桌子大,座位寬,坐起來舒適,常常被人佔滿了。兩個人一般都會坐在距離後廚較近的那兩張又高又窄的吧台桌那裡。

這兩個人點菜也很快,但和那兩位不同的是,這兩位來的次數太多了,對喜歡吃的東西也明白。所以即使從不喝酒,也極少在點東西上浪費時間。卓橫子瞧了眼女孩遞過來的菜單,還是那幾樣菜:牛肉串,烤茄子,錫紙娃娃菜,烤生蠔,小臘腸,還有一些蔬菜串和幾個饅頭片。

女孩今天看起來很興奮的樣子,拍了拍桌子,笑了笑,男孩摸摸她毛絨絨的頭髮,兩個人並排坐著,低著頭腦袋對腦袋地說話。卓橫子從來不知道他們說些什麼,他們總是這樣講話,似乎並不想讓其他人知道。

在這個店裡,每個人講話聲音都很大,尤其是喝了酒的,聲音就更大了,生意好的時候,各個桌子上的吆喝聲、玩笑聲、哈哈聲此起彼伏,但卓橫子從不覺得那些聲音傳遞了什麼信息,甚至那些聲音的主人也沒有在真正說話。所有人都是同樣的,進來,坐下,漫無邊際地開始說話,話里只有一點點幾不可查的微弱的信息和感受,然後再毫無關聯地轉入下一個話題,偶爾爆發出幾聲巨大的笑聲,像爆破一般,短促又緊張。人們機械地說著機械地回應著,那些對話像是漂浮在空中,從沒有真正飄進誰的耳朵里,包括笑聲。

卓橫子很喜歡這種氛圍,那些巨大的嘈雜的聲音就像一種靠得住的背景,讓他放鬆下來。雖然經常會被嚇到,但是那種害怕從來都是突然一激靈,從不會引起不安。

真正讓卓橫子感到不安的是這對男女。他們彬彬有禮,輕聲細語,對周圍的環境帶著一種警覺的不在乎和不關心。不止一次,卓橫子嘗試著想聽到他們在說些什麼,可只要他稍微一接近,兩個人總是很警覺地抬起頭來結束對話。他們用平靜的近似於冷漠的禮貌守衛著他們兩人的世界,旁人無法攻破。

今天外面刮大風,白天的時候行人就不多,這大概就是都到了這個時間,店裡才只有兩桌客人的原因。也是第二對男女能搶到那張桌子的原因。

卓橫子在兩桌客人中間挑了一個位置坐下,拿出手機,漫無目的地划著屏幕,偶爾偏過頭去看坐在角落的那對男女。那女孩像是有感應一般,每次他回頭看,女孩就平靜地望他一眼,帶著一種漫不經心的禮貌和像是倦怠的神色。每次,卓橫子都很快地低下頭去,他能察覺到那雙幽深眼睛裡透露的信號——讓他不要再看的信號。

「董嫣然。」坐在門口用餐區的女孩大聲地叫了一句。卓橫子嚇得一激靈,不知為什麼,他第一反應是回頭看。第一次,卓橫子第一次從那對男女身上看到了對外界的反應。兩個人默契地抬起頭對視了兩秒,彼此向四周張望開去。女孩張望了兩次後又湊回到男孩身邊,低頭小聲說著什麼,然後再次張望開去。

那個被喊出來的名字就像一顆曾被他們認識的小石頭,投在了兩個人守衛的小世界門口,兩人緊張又謹慎地尋找名字的來處。

「董嫣然!」這一聲比之前更大了。

「董晴!」卓橫子看到了,女孩拿在空中的筷子很明顯地停頓了一秒,她對這個名字的反應比之前更大。

女孩放在筷子,迅速低頭和男孩湊在一起,卓橫子依然聽不見他們在說什麼。

坐在門口用餐區的女孩站起來了,像是不甘心一樣的向角落里的那張桌子逼近了兩步。

「董嫣然!」她喊到。

坐在裡面的兩個人抬起頭來,女孩把頭抬得更高,微眯著眼睛。

「你不是叫董嫣然嗎?」她徬彿更確定了,也更不確定了。

裡面女孩停住,沒有動,也沒有給出任何回饋。旁邊的男孩平靜地盯著問話的女孩,沒有任何反應。兩個人既默契又堅固地守衛著什麼。

看到兩個人的反應,門口的女孩顯得更不甘心了。

「董晴?」她問到。「你不是原來叫董晴後來叫董嫣然了嗎?」

這次她看到回饋了,裡面的女孩笑著搖了搖頭。對面的人顯然沒有預料到這種回饋,她在原地愣了一會,才勉強地說道「不好意思,那我認錯人了。」

她一回去,同桌的男生就調笑到「你啥眼神啊?」

女孩若有所思地說道「太像了,關鍵就是太像了。」男生緊接著又調侃了幾句,女孩卻像是完全沒有聽他說話一般,只顧著碎碎念道「我們在一起七年,不可能認錯的。」

「不可能認錯的」,這句話對卓橫子來說可不是什麼嘈雜的背景,反倒是他把這句話從服務員玩牌的嘈雜背景中摘了出去細細體會著。他很認同這句話,不可能認錯的,沒有來由地認同。

「你幫我看一眼他們桌子上有沒有小龍蝦?」門口那桌的女孩對同桌的男生說道,男生頗不情願地回頭望了一眼,卓橫子不用望也知道——沒有。那女孩從來沒在店裡點過小龍蝦。

「沒有。」男生說,緊接著又填上了一句,「你這是乾啥?」

「我不信我認錯了。」女孩全然沒有剛到店裡來的時候那種開玩笑的樣子了。

「這跟小龍蝦有啥關係?」男生問。

卓橫子坐不住了,那些話對他來說再次變成了毫無信息量的背景,他鬼使神差地來到後廚讓人做一盤小龍蝦出來。

小龍蝦做了二十分鐘,這二十分鐘里,卓橫子在廚房用餐區那兒來來回回地走,他時不時焦急地盯著角落里的女孩,生怕她在小龍蝦沒做完之前就結賬走人。

後廚喊他上小龍蝦的那一刻,卓橫子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今天贈送的,你們總來。」卓橫子嫻熟地說道。

女孩愣了一下,卓橫子確實不是第一次送東西給他們了,但以往都是些酸辣藕片、涼拌木耳之類的小菜,這次怎麼送了小龍蝦?何況今天他們點單並不多。

「謝謝」

「謝謝」

兩個人還是笑著應下了。

女孩已經很久不吃小龍蝦了,小時候她很喜歡吃這東西。第一次去吃小龍蝦是和媽媽朋友的女兒一起。媽媽朋友的女兒,那女孩有一個特別的名字——於李靜雪。她和靜雪做了很久很久的朋友,從小學四年級到高中一年級,後來就像很多童年夥伴那樣,慢慢不再聯繫了。

第一次吃小龍蝦的那天,也是女孩第一次拍寫真集的日子。是那種硬硬的玻璃質地的畫冊集,不是一張一張的照片,這種東西在那個時候很貴,女孩一直到六年級——幾乎她所有的朋友都拍過很多次了,她才第一次去拍。一家新開的攝影館在打折。

那天,她在攝影棚呆了很久,攝影師多給她拍了很多很多照片,遠比消費單子上說明的要多,那家店手上沒什麼活的人都過來看她拍照,化妝師和造型師也在她身上下了很多功夫,她能感覺到的,清楚地感覺到,他們對自己的態度和對其他人的態度明顯不同。拍完了前兩套服裝後,造型師給她選了一件明顯不是她拍的寫真集這個價位的衣服,那件衣服很漂亮,是女孩從來沒有嘗試過的樣式。抹胸的蓬蓬裙,白色,收腰,裙擺是用褶皺做出來的花朵,花朵上鑲著金邊。化妝師把她長長的頭髮梳順,為她戴上了大大的白色羽毛髮飾。

攝影師在拍那套衣服時下了很大功夫,攝影棚里擠滿了來看的人。抬腿、仰頭、回眸、嘴唇半張。攝影師一邊教她做動作,一邊讓她記住這些動作,好像她將來會到這家店裡做模特一樣。

原定於15分鐘拍完的第三套衣服,她拍了三個鐘頭,攝影師像是來了勁,不停地給她換背景,改燈光,嘗試各種各樣的感覺和動作。女孩是從觀看的人群里明白的,她好看。最後一張照片拍完的時候,她聽見人群里有人在喊「平面模特!」

她被簇擁著下樓,店老闆在和她媽媽商量用她的照片做宣傳的事情。爸爸坐在樓下的沙發上,第一套衣服,她是和爸爸媽媽一起拍的全家福。那個男人此刻坐在沙發上抽著煙,大概是剛把拍照時候穿過的西裝換下來,褲腳還來不及收拾,腳腕出隱隱約約透著裡面的女式棉褲。「媽媽把去年穿過的棉褲給爸爸穿了」,她想。那一刻,她徬彿看到了爸爸在服裝間脫下外褲露出裡面女式棉褲的樣子,那個服裝間是公共的,很多男人都在裡面換衣服,也有造型師在裡面指導。她感到非常難受,一股說不清的力量纏上了她的喉頭。

她猛地回過頭,問跟在身後的化妝師,就是她剛才在人群中喊「平面模特」。

「你覺得我能做平面模特?」

「太能了!」

「平面模特能賺多少錢?」

「看人,不過你是我見過最好的。」

「我還不是呢。」

「所以我才說,太能了!」

她頭上的羽毛被猛地打掉,背後是粗重的喘氣聲。

「別那麼虛榮,賤貨」,爸爸盯著她說道,「你根本沒那麼漂亮。」

店老闆噤了聲,化妝師噤了聲,她媽媽也噤了聲。

所有人的目光既輕巧又沈重地落在她身上,那種輕巧更像是出自於事不關己的探詢,他們期待著她的反應,他們全無反應。

她沒有反應。她站在那裡,仰著頭,一聲不吭,像是平靜地守衛著什麼。媽媽把她拉出去,送她去了距離攝影棚不遠的朋友家。

「你姨說靜雪在家呢,你先和靜雪玩,我跟你爸回家一趟。」

她沒有解釋爸爸的行為,她從不解釋爸爸的行為。

靜雪家是一個獨棟的二層小樓,她穿過院子,看見靜雪在二樓的窗子那兒定定地看她。她走到門口,換鞋進屋,穿過客廳,走到樓梯上,慢慢地。在樓梯拐角那裡,她看見了在正對著樓梯口的房間玩遊戲的靜雪。

靜雪坐在電腦前,看著已經出現在樓梯拐角的她,散落在肩上的卷過的頭髮,被修飾過的白皙皮膚,隱隱約約但觸目驚心的口紅顏色,看上去比平時更大更亮的眼睛。這是靜雪第一次在現實生活中見到她化妝,她不知道自己要給出什麼反應才好,她就坐在那兒,帶著輕蔑又期待的表情等待著那個化了妝的女孩走到自己面前。

她已經打算好了,等她一過來,就發出故作誇張的聲音來調笑她——那是她天生就會的,從小到大她看到自己的媽媽做了很多次,她學得很好,很像,甚至青出於藍而勝於藍。但她打錯了算盤。女孩一走過來,像早料到了似的,在那個扭曲的「哎呦」剛剛走到靜雪的喉頭時,她平靜地說了句,「我在院兒里你就看見我了,別故作驚訝搞怪動靜」,躍躍欲試的平靜語氣。

靜雪看清了,她臉上有淚痕,她並不想深思這淚痕從哪兒來,怎麼來。靜雪對她過剩的情緒已經感到厭煩。女孩沒有和靜雪緩和那句話帶來的緊張氣氛,雖然靜雪既驚訝又不憤地瞥著她,她知道,靜雪在這樣的情緒里停留不了多久。她看著靜雪的眉頭皺了兩下又解開,然後向她推過一盆東西,「吃這個嗎?小龍蝦。」

靜雪知道,她在家裡一定吃不到這個。她去過那個「家」多少次了,破破爛爛的。

靜雪也知道,她一定不會吃小龍蝦。沒吃過怎麼能會吃呢?

女孩接過那個盆,拿起桌上沒用過的一次性筷子,掰開,夾起一個小龍蝦就往嘴裡放。靜雪已經準備好要笑她了。她看都不看的,一口咬下去,先咬斷,再拿起一節用牙齒繼續咬,把裡面的肉擠出來。

「我不想弄臟手」,又一次地,在靜雪笑之前,她說。

」你別裝了,你就是不會剝。「

」你為什麼不敢承認呢?你說你不會,我就教你。「

女孩的嘴唇被龍蝦殼划破了,嘴裡慢慢有了血腥味。

靜雪看不下去也拗不過她,直接從盆里拿出了一隻剝給她看,她盯著,看完了。

下一個她還是那樣吃,」我真的只是不想弄臟手」,又一次,在靜雪問之前,她說。

「你一輩子都這樣吃?一輩子都不想臟手?」

「對。」

「我不想弄臟手」,女孩把那盤小龍蝦推給坐在旁邊的男孩。男孩早有準備地拿過來,一個一個剝好,給她放在盤子里。小龍蝦很快吃完了,在這個過程中,坐在門口的女孩異常平靜,她全部的目光——卓橫子清楚地觀察到,全部都放在角落里的那張桌子上。

最後一個小龍蝦吃完了,男孩親了親女孩,去廁所洗手。女孩低著頭,繼續吃著別的菜。

「我認錯了」,卓橫子聽到門口的女孩說道。

「說啥呢?還想呢?喝酒喝酒。你別一直盯著人家了,給人家盯毛了。」

「你這還欠我一瓶啊!」女孩突然吼道,卓橫子再次嚇一激靈,那女孩像是又回到了某種她既舒服又渴望的熟悉狀態中。她大聲地開著玩笑,對面的男生從連聲附和慢慢變成心不在焉。

門口這張桌的菜很快吃完了,酒也喝完了。距卓橫子觀察,裡面那張桌子也是。但兩張桌子的兩對男女誰都沒有起身的意思。

門口那張桌又加了幾瓶酒,但誰都沒怎麼喝,只是大聲地開著玩笑,主要是那女孩在說,男的已經開始倦了,女孩似乎也清楚對面人的疲倦,顯然她對此毫不在乎。裡面那張桌子不再加任何東西了,兩個人依舊低著頭腦袋對著腦袋聊天,女孩偏著頭,長長的頭髮不知什麼時候從一邊垂了下來,像是密實的簾幕一般,幾乎遮住了整張臉,也遮住了她談話的區域。

卓橫子在等待著一個時刻,他不確定那個時刻究竟會發生什麼,但他已經預料到了,一定會有那個時刻。

探索群體生活結構的可能——阿卡德米自由學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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