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卡德米自由學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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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雪》|阿卡德米創意寫作班

我們是阿卡德米自由學園——一個自我教育,相互給予的成長型共識社區。我們以終身學習為基本精神,成員在共同體內學習、生活、工作,以學習成果為收入來源,推動學園長遠發展。我們重視個人在學園的成長,獎勵熱愛學習、樂於分享、幫助其他成員和為學園付出的人。我們正在嘗試探索另一種群體生活結構的可能性。

(如果你對阿卡德米自由學園仍有疑惑,或者你對學園的學習形式、學園的成員類型等方面還有困惑,請點擊閱讀以下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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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卡德米創意寫作班

你書寫自己,書寫與之相連的萬事萬物,把你曾經在閱讀中體悟到的,能夠連接世界花園的一切,它們會成為你的力量。來寫作吧,把自己漫長的自我凝視表達出來,不要放棄思考,因為寫作就是迄今為止最好的思考方式。

我們鼓勵你多寫作,多表達,多思考,尋找自己局限以外的局限性,在這裡,你可以無限造夢,不斷發現自己,發現世界。

本篇小說來自阿卡德米創意寫作班02期結業作品,作者:妮妮

                            小雪
                          作者:妮妮

01

小學三年的課本上有一篇文章叫《畫楊桃》,那節語文課,王雪一直記得。

她家住在一個名為七香的小屯子,同往常一樣,清晨四五點天還蒙蒙亮的時候,王雪迷迷糊糊地從熱炕暖被窩里爬起來,套上毛衣棉褲,洗臉刷牙之後,坐到炕沿胡亂的往嘴裡扒拉幾口大米粥,一邊還緊盯著窗戶外邊,看見一個紅色人影「嗖’地從玻璃外面跑過去。

她立刻扔下筷子,拽起書包就衝出了門,母親罵人的聲音聽了一半:「這死孩子……」

王雪哪管的上這些,她只惦記著書包里被自己小心翼翼用衛生紙包了一層又一層的那個東西,兩只手背過身後像背小孩兒似的寶貝,把大書包給兜起來了,腳下卻跟踩了風火輪似的,大喊「丹妮!李丹妮!」,朝那穿著大紅羽絨服的小個子追了上去。

前面的李丹妮回頭,看見王雪從牆下跑出來,嘴角快咧到天上了,呼呼的往外冒著白氣,兩個小辮子扎得歪歪扭扭,三兩步跑到自己面前,八百年沒見過面似的,那麼高的個子,親熱地挎起自己的胳膊,笑嘻嘻:「咱們一起去!」

李丹妮心裡咯噔一下,回過神來,連忙把胳膊抽出來,說:「我跟你又不是一個班的!你,你自己走吧。」

又像見著村口大黑狗似的,慌慌張張的看了王雪一眼,小跑跑開了。

正巧那停在路邊的小客車一個一個上滿了學生和早起上街趕集拎著蛇皮袋的老頭老太太,李丹妮最後一個趕上了車,也沒再回頭看一眼,那小客車臟兮兮的自動門就毫不留情地關上了。

黃色頂暗綠色窗的小車在殘留白雪殼的大馬路上絕塵而去,王雪巴巴的捂著書包,十根手指頭被凍得像胡蘿蔔那麼紅,也不肯鬆手,想起剛才李丹妮那句話,小聲嘀咕一句:「有什麼了不起的。」

書包沈甸甸的,王雪站在風口也一點都不覺得冷,太陽光稍微亮了起來,照在身上,她騰出一隻手把栓在脖子上的紅領巾擺正了,迎著風把背挺得繃直,保持著這幅深沈姿態等到了下一輛車來,一直到下了車,進了學校,進了班級,才忍不住又咧嘴笑了起來。

前桌是個叫「王海天」的小胖子,姥爺是王雪她們小學的校長,爸媽是隔壁初中的老師,憑著這得天獨厚的關係,王海天在班裡沒少為非作歹,天天給同學起外號,拉幫結伙,人稱「海天小霸王」。

王雪抱著書包進來的時候,小霸王的眼睛就滴溜溜的往她那書包上轉,五感發達,等王雪一坐下來,他立馬轉過身去問她:「大王雪,你往書包里裝什麼了?」

王海天叫她大王雪,叫的理直氣壯,他給同學起過無數個外號,偏偏這個外號他叫的最順口,不光是他,全班同學都把「王雪」叫成大王雪,他們幾乎都忘了大王雪其實姓王,不姓大,張口就是「大王雪」大王雪,這名字其實是班主任先起的。

小學一年級頭一天來上課的時候,三十多歲的班主任陳老師坐在講台前,發現班裡有兩個人都叫王雪,於是她叫兩個孩子站起來,看了看站在窗戶邊穿著水粉泡泡袖裙子的王雪,又看了看牆角避光處比班級里所有男生還高的,皮膚黝黑的王雪,清了清嗓子,對著窗戶邊的小姑娘:「咱們班有兩個王雪,這樣吧,大家就叫她「小王雪」,又朝遠處的人揚了揚下巴:「那個就叫大王雪。」

陳老師是數學老師,又是語文老師,老師一開口,大家也就叫開了。

雖然「大王雪」在1998年出生,比班級中的大部分人小了一歲,比起「小王雪」,小了兩歲。

王海天平時不太跟王雪講話,這時候又轉過來關心自己包里的東西,王雪把書包放在了凳子上靠著,心裡簡直要樂開了花,卻又裝模做樣的把語文書放在桌子上,不搭理人,翻到今天要講的那一篇課文,兩只手端端正正的壓著看。

小霸王覺得自己臉上掛不住了,怒氣沖沖的學武俠劇一手拍在王雪桌子上,罵人的臟話都到了嗓子眼,這時上課鈴一響,陳老師提了個保溫杯進了班級,嘰嘰喳喳的同學們一下子老實地坐回了座位。

王海天只好惡狠狠地瞪了王雪一眼,小聲說了句「你等著」,梗著脖子轉回去。

王雪和其他同學一樣乖乖地看著陳老師用白粉筆在黑板上寫下「畫楊桃」三個大字,心臟砰砰跳,耳根火辣辣的,不知道是被王海天嚇的,還是因為接下來要講的內容。

她今天要做一件大事。

四十分鐘的語文課過了一半,陳老師嗓子講得快冒煙了,拿起保溫杯喝了一口水,底下的學生昏昏欲睡,算計著時間差不多該找幾個學生朗讀課文,再做一下書後的練習題就結束了,蓋子擰回去,目光掃到班級角落處的那個學生,動作頓了一下,有件事猛地扎進腦子。

她清了清嗓子,拍手將大家的注意力集中起來:「同學們,上週五老師給大家留了個任務,大家回家以後有沒有去網上蒐集圖片,看看楊桃到底長什麼樣?」

孩子們全清醒過來了,一個兩個摸著後腦勺,根本不記得老師有留過這項作業,除了坐在前排的班長,見大家都沈默,慢吞吞地舉起了手。

班長是一個個子矮矮的,常年梳著馬尾辮的女生,陳老師平時最喜歡這個孩子,滿意的點頭,讓她站起來回答問題。

可誰知,沒等班長站起來,鴉雀無聲的班級後排突然響起了一聲脆生生的「老師!」

接著全班人看著「大王雪」漲紅了臉,手裡捧著一大團衛生紙,百米衝刺的速度衝上了講台,包括陳老師在內,都沒反應過來。

只見王雪站在那裡,教室外明晃晃的太陽光打在她微黑的皮膚,那兩頰上的高原紅,一雙手像拆生日禮物一樣,層層剝開毛糙的白色衛生紙,神情專注,直到那青黃的稜角,橢圓出現在大家的眼前。

「是楊桃!」有學生驚呼。

越來越多的學生意識到了,還有膽子大的直接湊上來看,伸手來摸。小霸王王海天自然不落人後,肥胖的身子從窄過道擠過來,蠻不講理的從圍上來的同學中間扒開一條縫,到最前面去了。

聽到陳老師說了一句「真不錯」,她緊張又害羞,讓自己的楊桃留在講台上,自己則和其他同學一樣聽陳老師的話坐回了座位觀察,感覺全世界都在關注自己,背脊挺得筆直,認認真真的聽陳老師講課。

一顆楊桃,坐在正中間前排,正對著兩頭看的人,會看到星星,可像王雪這種坐在斜對角,又是最後一排的學生,只能看到一個模糊的小球。

王雪感到一點點沮喪,誰不希望正好坐在可以看到星星的那個位置呢?誰又會提前知道,自己沒有機會看到星星呢?

不過她又覺得一切還好,等回到家,楊桃上的星星她想怎麼看就怎麼看,誰也管不了她。

02

讀書上學,對於王雪來說是一件很痛苦的事。不過好在,我多年後再次遇見她,很多同齡人還在上大學忙碌考研,畢業論文的時候,她早就不讀書了。

因此對於她還能想起來,又主動提起那篇小學課文的時候我很驚訝,即使她主要想說的不是這個,她告訴我說當年那楊桃不是她偷來的,是她爸爸從外地給她買回來的,在被關進監獄以前。

我和她坐在我們家樓下的燒烤攤子,對面是王雪上班的ktv,夏夜裡,一輛輛大卡車,小汽車亮著燈從馬路上呼嘯而過,塵土都揚起來,旁邊幾桌開冰鎮啤酒的瓶蓋聲此起彼伏,安靜祥和的小鎮,我心中卻拔地而起陣陣轟鳴。

四年級的時候,學校組織了一次大型的公開課,整個年級都擠在那個最大的階梯教室里上課,由於位置不夠,於是老師讓同學們擠一擠,盡量坐得緊湊些。

我和另外幾個女生來的晚了,剛一進教室就被班主任拎著領子拽到了最後一排,可離桌子最近的那個女生怎麼也不坐進去,回頭拽著同伴的袖子,一副為難的表情。

側身看過去,我才知道這張桌子空下來,沒什麼人坐的原因。

那時候學校已經發了學生統一的紅色運動校服,我看到班級里那個個子最高的女生正坐在桌子角落,靠著漆成藍色的柱子,一頭短髮亂蓬蓬的也不知道多久沒有洗過,皮膚顏色很深,甚至連那兩頰的紅血絲都沒那麼明顯了。

我看她的時候,她正在看我,那眼神濕漉漉的,黑洞似的。

走上前去,我說:「我坐裡面」,接著,我在她身邊坐下,故意興高采烈的把其它同學拉過來坐下,很明顯,我能感受到她們都松了一口氣。

我不太明白為什麼班級里總有些男生喜歡捉弄她,說她是小偷,說她媽媽跟別人跑了。說她爸爸進了監獄,說她大爺是個戴金鍊子會砍人的黑社會。大多數情況下,她聽到這些話也並不會像其他人那樣極力辯駁,而是在那個屬於她的角落,看著那些嬉皮笑臉的男生,一言不發。

實際上,當我近距離的和她相處,我跟她說話,她就會非常非常開心,那麼大的個子,笑起來的同時又會害羞。

那是我唯一一次坐在後排,也是唯一一次和王雪說那麼多話,只有十五分鐘。

十五分鐘後,我聞到一陣濃重的,刺激性的臭味,捏著鼻子四處看,最後坐在我身邊的女生拉著我,悄悄地指了指王雪,小聲告訴我:「是她。」

我在腦海中好一番天人交戰,最終,我推開擋在外面的同學,跟老師請了假,捂著鼻子衝出了教室。

命運之神會在無意中丟下一把鑰匙給你,通往某個未知的世界,我在小學四年級的那個上午,得到了一把鑰匙,卻又因為無知愚蠢而將它轉手丟進了茫茫大海,還會有人像收到漂流瓶一樣收到它嗎?還是說,那通往另一個世界的門,再也打不開了。

以某種我未曾察覺,所有人都未曾察覺的方式,那個女孩休學了一年,直到有天課間操排隊列回班級的時候,我在四年級的隊伍中看到了她。

我至今仍記得當時的情形,六年三班的隊伍有那麼長,每一個人走過去都會和她打個照面,我聽見每一個人走過去,都會笑嘻嘻的喊她一句「大王雪」,好像是一件十分有趣的事,甚至有些男生還會伸出手去拍她的肩膀,揪她的頭髮,她四年級的同學們紛紛好奇的看向她,哄笑聲一陣一陣。

平時沈默寡言的小男生,性格開朗熱情的女同學,他們在這個時候全部都是同樣的嘴臉,先喊的,先笑的和後面跟著學的,沒有任何區別。

清末以前,存在著一種極其殘酷的死刑,凌遲處死。具體行刑方式是一刀刀將肉從人身上剔下來,在人體變成一灘肉泥以前都不會觸及要害。所謂千刀萬剮,是真實存在的。

當我走過去和她面對面,已經是隊列的末尾,她的樣子和以前沒多大變化,短頭髮,兩頰酡紅,校服是新的,此時已經被前面的人伸手扯開了一大截拉鍊,露出裡面油膩發黑的舊秋衣。

我看她,她看到我,死死的瞪著我,就像盯著每一個侮辱,嘲弄她的人,龍捲風的風眼是寧靜的,就像她,可外圍的人在肆意大笑,十一二歲的小學生,以運動員進行曲為背景音,圍牆上貼著生命在於運動大紅標語的操場,公然展開一場啖人血肉的狂歡。

後來,我聽說那時候她的爸爸其實已經出獄了,也知道女兒在學校里受人欺負。

他對自己的女兒說,小雪啊,你不要害怕,誰欺負你都告訴爸,反正爸進過監獄,你告訴我,我去替你殺人。

03

那天晚上我倆喝完了一整箱啤酒,好在王雪的酒量好,沒像我一樣醉得不省人事,還把我送回了家,據我媽描述她一開門就看見我跟八爪魚一樣抱著人家姑娘死活不撒手,嘴裡嘟嘟囔囔也不知道說些什麼胡話,還真是丟人丟到家了。

打那以後,我虛了好幾天,見到綠色的瓶子就想吐,好多小學同學暑假回來了約著出去吃飯聚會我都推脫不想去,整天就坐在房間的窗戶前,雙眼無神的盯著對街的那家ktv,像個偷窺狂。

王雪就在那家ktv工作,吃住也都在那小小的三層矮樓里,那家店開了很多年了,牌匾換了好幾代了,現在的還是褪了色,落滿灰,只有在晚上的時候那些五顏六色,完全不講究配色的燈光亮起來,才會引起人的注意。

老闆這樣的設計是別有用心的,因為那家ktv的主要收入並不依靠中年人聚餐去開包廂唱草原情歌,而是特別的業務。

王雪就是做那種業務的,白天的時候她大多在補覺,或者在小屋裡追劇,嗑瓜子聊八卦,一過傍晚,她就會化好妝,穿上那種黑色透肉的絲襪,超短裙有意無意出現在店門口。

她還有一些同事,不過她們並不會同時出現太多,除非有什麼特殊節目,否則這樣的工作是不敢太過明目張膽的。

要不是她打電話過來說請我過去唱歌,我也許真的不會有勇氣過一條橫道,踏進那家ktv的店門。

跟想象中不太一樣,我以為這樣的店裡面的裝修應該極盡奢華,起碼包個牆壁,可店裡的裝修簡陋破舊的可憐,最大的包廂里,壁紙是劣質的加勒比海盜的海報,邊角都黃了,點歌系統和十年前大頭貼拍照程序一樣遲緩,點歌排行前幾首彷彿也停留在了十年前。

我剛坐下來沒多久,王雪的小姐妹們熱情的拿了好幾瓶冰鎮啤酒和果盤送進來,我一看那綠色的酒瓶扶著茶几就想吐,全身的血液往腦袋湧的時候,外面突然傳來嘈雜的聲音,正吵得激烈。

那股惡心勁被壓下去了,我跟著那幾個女孩走出去看,卻沒想到看見了好幾個熟人,男男女女衣著光鮮的站在ktv曖昧的紅色燈光下,綠色酒瓶碎了一地的玻璃渣子,那黃色的酒液流出來,酒味混著香水味,脂粉味,煙味,還有空氣清新劑的味道,那股惡心勁又上來了。

那幫人看到了我,為首的王海天現在差不多長到了一米九那麼高,人高馬大,他推開了擋在前面的服務生,摸了摸鼻子,饒有興味的看著我:「你不是不出來玩嗎,咋回事?別人更有面兒唄?」

我更想吐了,扶著牆,跟他擺了擺手,沒說話,怕一張嘴就要吐出來。

王海天一副吃了屎的表情,別過頭去繼續跟服務生找茬,這時一隻手伸過來把我往走廊里拽,我回頭一看,是王雪。

我剛要張嘴喊她,她馬上把我的嘴給捂上了,眼睛往門口的方向一瞟,我就明白了,她是在躲這幫人。

她將我帶回到之前那個大包房,把門關了個嚴實,一頭捲髮被她抓的亂糟糟的,走來走去,又從口袋里摸出一包煙,坐在沙發沿上自顧自的開始抽煙,駝背很嚴重,大概過了有五分鐘才想起來我還在包廂里坐著,晃晃手裡點著的煙,笑了一下:「將就一下,犯煙癮了。」

我點點頭,沒說話,就那麼和她一起在包廂里靜坐著,直到她的煙抽完。

切歌的空檔,我問她:「王海天他想幹什麼?」

她弓著的背脊明顯僵了一下,在昏暗的燈光中,王雪先是把煙頭掐滅在煙灰缸里,吐出最後一口煙,很長的一口氣。做完這些,她看了一眼屏幕,順手把話筒從桌子上拿起來,在我身邊坐下來,把頭髮往後撩,露出腦門,做出要一副唱歌的架勢。

主歌開始了,她卻扭頭,對我說:「我殺了王海天他爸。他想強姦我,被我用水果刀捅死了。「她看了一眼這張分辨不出原本顏色的沙發:「就在這裡,我找市裡的公安局局長給擺平了,殺人不犯法呀。」

她露出有些小得意的笑,毫不忌諱在我面前說這些,又說:「那時候你們剛上初中吧?對了,你轉學了,要不然怎麼不知道呢?」

她戴了黑色大直徑的美瞳,那雙大眼睛看著我,輕描淡寫,三言兩語就把這些往事說了出來。

我的聲音有些沙啞,先開口問她:「那時候你幾歲?」

她沒有想到我會問這個問題,大眼睛眨了兩下:「你問這個幹什麼?」又仔細思索了一番,不確定的口氣:「就十一二歲吧……別看我年紀小,我在這裡打工,什麼不懂?」

「十一二歲還是未成年,你殺他又是出於自衛行為,本來就不用判刑,不算違法,那市裡的局長跟你說什麼了,他怎麼替你擺平的?」

她愣住了,接著眉皺起來,出現一個「川」字,往後退,一邊搖頭:「你別跟我說這些,我聽不懂……」

我看她快要哭了,捂住耳朵,兩條腿縮起來,高跟鞋在沙發上胡亂蹬,在皮子上戳出一個又一個坑,埋起頭,不停的喊:「我不懂,聽不懂……聽不懂……」

包廂的門「嘭」的一聲被人踹開,我來不及阻攔,就看到王海天一身酒氣,罵罵咧咧的衝了過來,手裡攥著一把水果刀,一把扯過王雪的頭髮,把她從沙發扯到地上,皮鞋尖狠狠的踢向她的臉,一邊破口大罵:「臭婊子,你怎麼不去死,啊?你他媽活的好好的,活得好好的,老子今天就殺了你,殺了你!」

她滿臉是血的在地上打滾尖叫,被狠狠的扯著頭髮在被按回地面,神志不清的伸手去抓王海天的褲腳,似乎在求饒,下一秒他就朝著她的眼睛猛踢過去,他興奮的顧不上罵人,喝了酒滿面紅光,甚至跟著音樂節奏,像在踢足球。

兩個工作人員衝進來把王海天按倒在了地上,他還在對著空氣又踢又打,手裡的水果刀掉到奄奄一息的王雪腦袋旁邊,她不再發出慘叫聲了,而是在那絢爛浮誇的彩色光束中張開雙眼,黑色的瞳孔無限放大,失去眼白。

有很多真實的故事要比白紙黑字,宋體五號字,一個拼音一個拼音打出來,排列整齊,用華麗的辭藻修飾渲染出來的悲劇更為傷悲。

在太陽光的背面,是陰影,有人在無邊際的大海掙扎,期待一絲苦盡的甘來,與此同時,人們看到自己的內傷,關注在自己昨晚被咬紅了的蚊子包,剛學走路的時候,一不小心摔倒磕到凳腳,就要咿咿呀呀的去怒罵凳子,去審判它,懲罰它,只可恨它不是一個會說話會感受到痛的,活生生的人。

人與憐憫心中間隔著一座山,那麼人與人性中間應該隔著的是重山萬里,背負著前行,變得麻木不仁。

一場凶殺案,沒有一個不是加害者,沒有一個不是幫助犯,教唆犯,每個都是共同犯罪人。難以想象,這麼多年過去了,那些惡人活得要比以往更快活,更美好了。

王雪爬了起來,即使頭頂有一塊可怖的凹陷了下去,她的眼睛里閃著光芒,動作遲緩的將旁邊的水果刀撿起來,在所有人發覺以前,突然爆發出力量,將那刀刃直直插進王海天的心口,血濺出老高,噴得到處都是。

除了燈光,剩下的世界,是蜂鳴至無聲的血紅色。

04

我在收拾行李準備回學校的時候在衣櫃里發現了小學時的夏季校服裙子,那大概是在三年級下學期發的,深藍色的過膝裙子,白色的海軍服上衣。

令我印象很深刻的是這套夏季校服是在上午發下來的,那段時間我午飯都是在外面的小吃鋪解決,班級里的大多數人都是和我一樣,因此大家都沒有在當天換上新校服。

除了一個人,王雪,她簡直要驚掉所有人的下巴。

當天下午,全班的女生,只有她一個人穿上了那條裙子,裡面還穿了一條破了洞的黑色褲襪,蹦蹦跳跳從班級門口走進來,短頭髮依舊亂蓬蓬,好像很久都沒有洗過,但很特別的,第一次在頭頂別了一個粉色蝴蝶樣式的發夾。

過堂風和她一起進到教室里,吹起她海藍色裙角,她笑著,臉蛋臟兮兮的,兩頰高原紅明顯,她抿著嘴巴笑,害羞卻又昂起了頭,像所有人都在看著她,都喜歡她,她背脊挺直。

我以為她該是個自卑的人,永遠在泥潭打滾,身世悲慘。

她好像從未那樣想。

該故事根據真實經歷改編

阿卡德米創意寫作班 | “642件可寫的事”——《太陽碗》

探索群體生活結構的可能——阿卡德米自由學園

雨夜—關於一個土匪做官後抓自己的故事 | 阿卡德米自由學園Creating Writ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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