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ryVentur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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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評•評書|天災人禍時被抹殺的名字本應成為詩歌,七七四十九

「除了世越號沈船事件,在我們的國家還有很多事件中人們在政府的暴力打壓下失去了生命。在抗拒不公的同時,很多人大批死亡;而很多人甚至死於不公正的指控。只要有這些事件發生,我就寫下這些詩歌。」——Kim Hyesoon

天災面前,本可以避免的事情卻悲劇性地發生了,是人禍,人禍中死去的不僅僅是人、也有動物、也有一個個家庭、更有人心。Kim Hyesoon的詩集《Autobiography of Death》就是這樣的一本詩集:它由「七七四十九天」組成,每一天是一首詩,是韓國詩人Kim Hyesoon為紀念在世越號沈船事故中喪生的遇難者,特別是為遇難的孩子們所寫的一部詩集。

《Autobiography of Death》書封

讀這本詩集的時候,有一種非常奇怪的感覺,有點像是韓江在《Human Acts》中開始的描寫,就是堆成山的屍體上少年的魂魄一直上升,最後飄然而去的感覺。每一首詩歌都輕飄飄的,也很少讀到幾個震撼的詩句。因為每一首詩是每一天,同時,詩人也在描寫世越號船難中喪生的一個個鮮活的生命,可是,這一首首的詩怎麼就好似很難在我心中留下痕跡呢?

帶著這個疑問讀完了這本詩集,卻在末尾的採訪裡找到了令我驚訝的答案——詩集是由Don Mee Choi翻譯的,書的最後收錄了她在首爾採訪詩人Kim Hyesoon給出的回答——

「我想讓讀者在讀完這本詩集後感覺什麼都沒有留下,就好像有口無心地背誦乘法口訣表一樣,七七四十九。我想讓這些詩歌蒸發掉。」——Kim Hyesoon

她做到了。她道出的正是我讀詩歌的感覺,所有的詩句彷彿隨著閱讀而蒸發掉了,抓也抓不到,無影無蹤。

詩集插圖由Fi Jae Lee創作

詩人Kim Hyesoon在採訪的第一句就概括地解釋了這本詩集的誕生——是致2014年4月發生的韓國世越號沈船慘劇的那些遇難者的。她進一步解釋說,當時那些孩子們都穿好了救生衣🦺在身上,如果他們被告知立即離開船,他們或許可以活下來,然而,船員告訴他們待在自己的船艙內,船員自己卻逃生了。警方沒有在救援中起到任何作用,而韓國當時的政府也從未對悲劇進行過調查。

詩人教書的大學在遇難學校旁邊,所以她整一年都沒有穿有鮮豔顏色的衣服,把每天的上班當成了上墳。她說:

「除了世越號沈船事件,在我們的國家還有很多事件中人們在政府的暴力打壓下失去了生命。在抗拒不公的同時,很多人大批死亡;而很多人甚至死於不公正的指控。只要有這些事件發生,我就寫下這些詩歌。」——Kim Hyesoon

詩人本想將詩集命名為《首爾,死亡之書》或者《心的海洋》,最終選擇了《死亡自傳》這個題目,她要讓集體主義的鬼魂從詩歌中呈現出來。

Don Mee Choi在採訪中也問到了關於1980年的光州事件,即很多韓國歷史上的悲劇性事件在詩歌中都有折射,而詩人Kim Hyesoon想要記錄的也正是在這些人為因素導致的悲劇性事件中默默逝去的人們。令人稍感安慰的是,韓國當時的朴槿惠被問責了,憤怒的人們上街集會了,而不是鋪天蓋地救援中的感動掩蓋傷痛。

詩集插圖由Fi Jae Lee創作

詩集裡沒有姓名,只有反反覆覆的天數,七七四十九,但每一首詩卻好像都承載著不同的姓名,這些姓名蒸發了,卻在詩歌裡被再次記錄。Kim Hyesoon是在用詩歌記錄,同時,也在用詩歌禱告,願這樣的事情以後少之又少,願【這是全詩集中最積極的三句了,它們沒有蒸發】——

Fly away freely
When light arrives, offer your eyes
When wind arrives, offer your ears

災難中逝去的那些人,死去的那些孩子,一個個熟悉的地名——光州、汶川【艾未未作品《念》逐個讀出大地震時遇難者的名字】、鄭州、首爾⋯⋯一個個不被允許記錄的名字和偏要去記錄那些名字的人們和那些偏要讓他們成為詩歌的詩人⋯⋯

究竟什麼才是能夠被抹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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