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ryVentur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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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評•評書|致停在十幾歲的她們—《女中學生之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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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論是古墓裡躺著的十九世紀女孩還是Lady Gaga的姑媽Joanne,還是陳丹燕筆下的寧歌,她們的生命都停在了十幾歲,但在詩、歌裡,她們都似墜落的天使,重新又回歸了天上,就好像寧歌的疑問——那個世界一定很完美吧,不然,為什麼去了那個世界的人一個都不回來呢?

艷陽天裡漫步,希望探索這座新的城市,久久不見的陽光☀️讓整個城市亮了起來,也暖了起來,想走到河邊,卻越走越累,恨不得立即尋一處陰涼躲避,正巧看到鄰近河邊有一片公園,綠蔭如蓋,欣喜若狂,便走了進去,誰想,第一眼看到的就是整齊、間距很大的一個個高大的墓碑🪦,開始時還在懷疑,究竟是不是墓碑,因為實在比現在一般的墓碑要大兩三倍,而且形狀也不一樣,不像一般的墓園,於是走進了看看,卻是個個都是一人多高的墓碑,上面的字跡風化了很多,除了難懂的古德文體和拉丁文,其他都還可以清晰地辨認。沒走幾步,心中忐忑起來,這一塊塊的墓碑下埋的竟都是1800s左右的人,逐一看去,竟幾乎沒有一人超過十九世紀。

再走,一塊很大的墓碑裡在面前,是一個女性的墓碑,而她的生卒年月是1804-1823,老公驚呼她才活了十九歲啊!循聲望去,斑駁的石碑上的字體已經不再有剛剛鐫刻時候的犀利稜角,但站在這塊比我高出很多的墓碑前,還是感慨萬千。確實,她才活了19歲啊,腦中瞬間閃現所有看過的十九世紀的電影,那些服飾衣裝、那些禮儀束縛,那個在19歲死去的女孩,都經歷了什麼。

想起Lady Gaga《Joanne》專輯的紀錄片Gaga: Five Foot Two,Lady Gaga的姑媽 Joanne是在19歲的時候病死的,記錄片中Lady Gaga回到奶奶身邊,看去世前頗有藝術氣息的Joanne畫的畫,寫的詩。Lady Gaga的奶奶解釋道,19歲的Joanne得了紅斑狼瘡,當時的醫術不行,醫生說要截去雙手,而奶奶無法接受失去雙手的Joanne會對她有藝術創造性的人生帶來什麼打擊,所以拒絕了,Joanne隨之去世了,說道此,Lady Gaga的奶奶哭了,而她的父親也背過身去默默流淚。

Five Feet Two 片段

又想起才讀過不久的陳丹燕的《女中學生之死》。同是一個十幾歲的女孩兒的離世,陳丹燕寫出的卻是好像無數極相似的十幾歲女孩子的生命逐漸凋零的過程——

寧歌是個不愛應試教育、充滿對自由、青澀愛情幻想的中學生。似乎只因她比其他中學生多了一種對應試系統、老師權威的質疑,這個世界、社會和所有人都讓她承受了超過她年齡的重量。

書中把一個十幾歲女孩子面對來自父母、社會和教育系統的壓力全部暴露在讀著面前,這其中的每一個人都是本應該保護寧歌、保護任何一個未成年孩子的成年人,但是他們沒有。

寧歌母親:

她只感到宁歌对她变得日益沉默,有时她简直闹不透宁歌到底在想些什么,像树分了杈,日益向一边长开去了。母亲不明白这是宁歌长大了,她感到了自己是个人,自己心里有一套属于自己的幻想,作为母亲是应该祝福的。母亲不明白,她只是拼命推着宁歌去走她没走但想走的路,笔直得像裤线样的理想。

如果在宁歌最后一天活着的时候,她在晴朗的冬日清晨对宁歌轻轻说一声:"你是我多好的女儿。"会有多少温馨。那这个母亲也许不会有这么重的负疚。

如果妈妈爱女儿爱得像一道温暖的清水,为什么不这样温柔地说呢?如果不说,孩子怎么能感到爱是温柔的呢?如果感觉不到这温水般的感情,孩子怎么能不寂寞忧伤呢?

摘抄的這三小段內容都讓我幾近落淚。寧歌選擇自殺,她的母親倒是有太多的不明白,然而,作為母親,她永遠也不會明白吧,因為只有不明白,才會顯得無辜,才會將寧歌的決定全部都釘在寧歌身上,母親自然而然地活下去。很遺憾,寧歌有這樣一位母親,任何一個有這樣一位母親的孩子,哪怕她說選擇自殺,哪怕母親知道她要選擇自殺,這個孩子也是不會得到任何一句她想得到的溫暖和安慰的。我就是那個孩子,還有好多好多跟我一樣的孩子,我們都是這樣的孩子。

有時候,讀這樣的故事就會奇怪,為什麼我們的求學歷程就好像同一個蒼穹下整個的複製一般地相似,為什麼逝去的青春裡扮演著「父母」「師長」角色的成年人也可以如同一個個複製品一樣,如出一轍,不是說「幸福的家庭千篇一律,而只有不幸的家庭才各有各的不幸」嗎?

陳丹燕一直寫作,我接觸她的時候或許也是寧歌這個年齡吧,竟然不知她寫了《女中學生之死》這樣一本書。書中將女兒與母親之間的衝突和痛苦扒開來呈現,簡直撕心裂肺。

寧歌的同學因為她的自殺或多或少被觸動,有同學的生活中比寧歌「幸福」,父母雙全,卻會反覆有這樣的經歷——

「母亲每每看到这样,都会显出失望和后悔的样子说:"改不掉的农民气!"父亲家是农民,而母亲家原先是书香名门。父亲一味地闷声不响。一味地闷声不响。」

這就是後來中國一直討論的「鳳凰男」的問題?陳丹燕在八九十年代就道出了?她一定是經歷過的吧。出身書香門第的母親又怎樣,她從小言傳身教給莊慶(寧歌的同學,書中另一個女中學生線)的是看不起出身農民的父親,是鄙視和輕蔑,是輕而易舉地貶低,孩子會在心裡問,「那你為什麼嫁給他?」於是推論,愛可以不存在,或者孩子會跟著母親一起看不起自己的父親,整個家庭陷入扭曲、傾斜。

"我妈妈!"庄庆却像发现了新大陆似地叫起来,"我害怕我妈妈,她总轻视我喜欢的东西,她什么都不爱,也不爱我。她那样子好像全世界都欠了她东西没还。"

這就是陳丹燕呈現出來的三個不一樣的家庭(我簡短說了兩個),不一樣的家庭背景,擁有同樣一個花樣年華的女中學生。十幾歲的女孩子,正是青春、探索、綻放的年齡,卻被這麼多束縛緊緊裹纏,而她年少無法看清也無法理解的東西沒有成人給她一個她需要的解釋,反而是成年人和同齡人都會以勸說的方式勸她認了吧,隨大流吧,這樣才有更好的人生。

看寧歌母親和老師怎樣對待她,我看得喘不過氣來。我可惜寧歌的死,因為很多時候如果能有足夠的社會支持、機構幫助、心理輔導介入,事情本不應該是走到這一步的。


記得高中時候住過一個非常破爛的門禁小區,在市中心的中心,現在蕩然無存了。敞開的鐵門邊,經常時不時看到一個髒兮兮的女人,披頭散髮坐在地上,身前放著髒兮兮的毛絨玩具,應該是她孩子的,不過孩子不見了。女人不怎麼說話,眼神直愣愣的,也沒有人跟女人說話,女人也不跟那些髒兮兮的毛絨玩具們說話,時間和旋轉的地球都在任何一個人將眼神落在她身上時靜止、靜默。看到這個女人心會一沈,有點想哭。母親暗示我無論如何不能讓她「變成」這個女人那樣子,頓時,我不再想哭,倒是肩上又重了幾分,可是,那個女人的孩子呢?女人的孩子又會是什麼樣子呢?十幾歲的我沒有想過,我只會從母親的角度看問題、想問題,完全忽略了那可憐女人的孩子可能承受著一樣沈重的苦難,抑或孩子像寧歌一樣,像本文中所有十九歲的女孩子那樣,已經消逝了呢?


當然,書中的三個十幾歲女孩子的生命軌跡不同,家庭成員也不同。書的有些地方是非常犀利地抨擊社會、教育弊端的,甚至有一句寫一個「革命」的老人家的,看得我笑出了聲——

自从他不再工作,他像棵活着被伐倒的树,他就开始骂这个世道了。他觉得,真正的共产党员,已经全退休了,共产党变成了粉红色。

覺得陳丹燕怎麼那麼早就寫出這樣的字句,有趣極了。後來沒怎麼看過她的書,但似乎她有些關於女性、母女議題的探討,或許以後有時間看看,又覺得,有些記憶,不挖便罷了吧。

不知道在千篇一律的複製中找到集體主義感滿滿的痛苦更痛,還是充滿了獨特性質的、鮮有他人可理解的個人主義悲苦更痛,哪種痛苦是可以分享的,還是哪種都無法分享。

無論是古墓裡躺著的十九世紀女孩還是Lady Gaga的姑媽Joanne,還是陳丹燕筆下的寧歌,她們的生命都停在了十幾歲,但在詩、歌裡,她們都似墜落的天使,重新又回歸了天上,就好像寧歌的疑問——那個世界一定很完美吧,不然,為什麼去了那個世界的人一個都不回來呢?

寫到這,記起離開古墓前匆匆跑過的一隻兔子。

Heaven is not ready for you, or is it?

僅以Lady Gaga的這首歌Joanne送給每一個閱讀的人和她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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