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澄海

中文系碩士在讀

城市初印象:四城记

按:这是三年前作的城市初印象游记,如今对这几个城市的观感已经大为不同,因为是旧作,不免笔触稚嫩且见识肤浅,重读也要赧颜了。又因为最近想写的一篇文章会涉及香港放送中至目前武汉新冠肺炎的一些观察,想到之前有记录对香港和武汉两个城市的初印象,于是贴出来,作为思想变化之对照好了。


武汉:从此再无武昌城

“这是1927年的秋天。这年之后,武昌从此无城。”

武昌本是有城墙的,只因1926年的北伐战争中,北洋军退守武昌城,北伐军兵临城下,两军对峙,围城四十天。期间,坐困危城,生灵涂炭。后来,城破。再后来,武昌千年城墙被拆除。

方方的《武昌城》写下一段不为人熟知的历史,以悲悯的笔调写出战火纷飞的年代里人性的复杂——喜云一家三口的生离死别,陈明武、洪佩珠等青年学生的理想与幻灭,北洋军阀军官马维甫在军人职责与道义良心之间的艰难抉择。在意识形态和权力话语的遮蔽下,究竟有多少被忽略了的历史?什么是历史的叙述与历史的真相?这到底是一座怎样的城市?

一篇小说由此引发了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

终于,我带着我的疑惑和好奇心,走进了这座城市。

尽管毁垣塌壁的城墙已不复存在,我还是想一窥这座千年古城的底蕴与风貌。

烟花三月,桃之夭夭,灼灼其华,春光旖旎,邀三两赏心之人,观武大樱花,听春日鸟鸣,方不负这一番春意。

武汉的清晨还带着早春淡薄的寒意,淡淡的雾霭中,户部巷已是人头攒动,吆喝声与其它碎语交织。寻到蔡林记,找一张空桌子坐下,也不用拿菜单,直接点上一碗热干面。油润的黄面条夹杂着热腾腾的芝麻酱的香气,这就是热干面了,武汉人从小吃到大的热干面!咀嚼着眼前的面条,脑海中突然就浮现起《烦恼人生》中写到热干面的片段——“大锅里装了大半锅沸沸的黄水,水面浮动一层更黄的泡沫,一柄长把竹篾笊篱塞了一窝油面,伸进沸水里摆了摆,提起来稍稍沥了水,然后扣进一只碗里,淋上酱油、麻油、芝麻酱、味精、胡椒粉,撒了一撮葱花——热干面。”心中暗笑自己的迂。

这些天,武汉喜欢下点毛毛雨,珞珈山的樱花开得正旺,武大的樱花并非想象中妖娆的淡粉色,而是盛装的白,像是披着霓裳的绝色女子。满树烂漫,如云似雪,我在树下赏花,花亦在枝头望我。

遥想民国初年,青砖黛瓦,烟雨氤氲,粉黛如云飘落,年少轻狂,书生意气,最是凭栏时。珞珈无所有,聊赠一枝春。

话别芳菲珞樱,前往湖北省博物馆。浩大的曾侯乙编钟安然静默,越王勾践剑与吴王夫差矛遥遥相对,郧县人头骨化石独自落寞,楚文化的灿烂辉煌与败落颓废交织,这些器物背后掩埋着一个民族的孤傲与脆弱。游人如织,历史的厚重与落寞又有谁知?

武汉长江大桥横卧两岸,傲然屹立江面,江面宽阔,波涛澎湃,过往船只犁出浪花,江水浩荡苍茫。

红烧武昌鱼,鲜甜肥美。

楚河汉街,商铺林立,多仿欧美风格,亦有繁华之景,稍逊魔都。街的上空装饰着万盏小灯,当夜幕降临,华灯初上,如置身于星河之下。这人造的街景,可与澳门的威尼斯商人有得一拼。武汉的夜是短暂的,十一点过后,商铺便陆陆续续打烊了。酒吧街灯火依旧,近街头处有一爿店,高高挑出一个红色的霓虹灯招牌,在那红灯影里,站着浓妆淡抹的姑娘们,或是等待着客人,或是招揽生意……

武昌现今是无城的,其实又是一直有“城”的。这些特有的文化记忆与文化符号已经深深融入到这座城市的血脉之中,化作其独有的底蕴与内涵。不管是金戈铁马的战乱年代,还是歌舞升平的太平盛世,不管是宏大的历史叙述,还是平凡的日常记录,其实都是一座城市独有的文化记忆。这城市的繁华,转过身去,仍然有许多的故事,是华服包裹之下的一些曲折和黯淡。当然也有许多的和暖,隐约其间,等待你去触摸。每个人都有一座自己的武昌城。

武汉大学的宿舍及盛开的樱花
珞珈山的樱花



上海:海上旧梦总成空

“和你一起去巴黎呀一起去巴黎呀去巴黎呀……”老式的唱片机里反复一句女声,仿佛这就是夜上海的妩媚。

“尊敬的各位旅客,南方航空CZ9356航班正在降落……”

上海!上海!

这里是张爱玲笔下奢靡繁华、苍凉世故的十里洋场,这里有金宇澄“上帝不响”笔调下琐碎的日常,这里也有伊人老去的“上海三小姐”王琦瑶。上海,既有风情万种的旖旎,又有柴米油盐的平淡。这座城市,本身就是一段传奇。

好友在沪就读,多日不见,甚为思念。虹桥机场相见,难免一番寒暄叙旧。下午两点钟,地铁里从虹桥机场站到国权路站的人并不多。有些空荡荡的车厢内,是两个人天南地北的海谈。不知因何事由,竟谈到了张爱玲的《色•戒》。——“权势是一种春药”、“到女人心里的路通过阴道”。王佳芝是最完全被动的,时代机遇造成了她别扭的人生。少女的情欲与历史的使命尴尬地相遇,进退两难,欲得到天长地久的感情时,便是走向毁灭的开始。张爱玲不愧是最世故的无情的人,她那冰雪透彻的洞察力,对生的喜悦与悲哀皆是一针见血。

车厢外,是永不见天日的地道。偶然几盏灯掠过,偶然另一辆列车驶过,又见灯光。或许多年以后,我们垂垂老矣,记得不张爱玲,也记不起那天说了些什么,可我知道,我们会清晰地记得,有那么一个地铁内畅谈文学的片刻,以及车厢外有光亮又擦身而过的瞬间。

暮春立夏,旦复旦兮。白桦与银杏屹立在路的两旁,古槐苍苍的枝叶舒展在我的头顶,青石铺就的路面上散落着金黄的银杏叶子,穿过红砖灰瓦的房舍,眼前是一片宽广的草坪。阳光从光华楼顶铺下来,金黄的光芒里,三两人正抱着吉他弹唱,一两对情侣正在散步,也有如我两人者,晚来偏无事,坐看天边红。偶尔一阵黄昏的风拂过,空气里有初夏花木的清甜,慵懒的黄昏静默,这一刻,时光旋转,时光静止,地久天长。

魔都的夜,到底是妖娆妩媚的。

南京东路,人潮汹涌,摩肩接踵,霓虹璀璨。

人民广场,喷泉依着鼓点,伴着五色的光,喷薄而出。

外滩,黄埔江的水静静地流淌,几艘邮轮慢慢驶过,对面浦东的写字楼有一个巨大的广告屏幕,写着“I Love Shanghai”。

苏州河上, 吹过阿宝、蓓蒂的风,也从我们身边吹过。慢慢地走,听风,温风如酒;看景,景色醉人。也许我还会记得喧嚣之外的我们之间如河水荡漾的沉默。

今夜,再也见不到三十年前 “铜钱大的一个红黄的湿晕,像朵云轩信笺上落了一滴泪珠,陈旧而迷惘”的月亮。也没有“胡琴咿咿呀呀地拉着”的“说不尽的苍凉的故事”。有的只是我俩这一刻无边无尽的快乐,以及我眼神里一闪而过的悲伤——海上旧梦终成空。上海就像是一个曾经阔过的落魄子弟,最终被改造为“社会主义的接班人”。

次日清晨,睡眼惺忪。小笼汤包与鸭血粉丝汤,刚刚好唤醒沉睡的味蕾。此时,阳光柔和,鸟鸣啁啁。动身前往石库门。被改造后的新天地,是完全的三四十年代的上海景象,有权势之气,也有深宅大院的遗传。漫步其间,恍如隔世,边走边看,到底少了一种上海味道。或许,便不该抱有幻想——在某条僻静的弄堂里,会不会遇到陈村或者孙甘露。走过去,少男少女,一共七个,自称“我是少年酒坛子”。也不该想象,静安寺菜市场,沪生、阿宝这些人的故事,不知道从随便哪一个日子开始,又在随便哪一个日子里下落不明,平凡世相与市井琐碎,终究化作“不响”。

真正的上海已经湮没,概念化的上海正款款走来。

安静的街道以及一树疏影


外滩夜景


香港:港岛百态众生相

“我个名叫麦兜兜,我阿妈叫麦太太……但现实就似一只鸭,吓吓一定要duck。唔得!唔得!点算嘞?点样另只鸡变成鸭?含住个鸡包仔……”

不知道为什么,想到香港,我最先想到的居然是小时候看过的麦兜动画片,独特的粤语韵调和诙谐的市井语言,让人一下子就记住了这只憨态可掬的小猪,以致于我在没有去香港之前,一直认为香港在繁华之下,是最平民化、大众化的。

关口是一个神奇的地方,没跨过去之前是社会主义社会,跨过去之后就是资本主义社会了。深圳罗湖口岸,一走过去,便投入了资本主义“罪恶”的怀抱中。

缆车缓缓地开上山去,沿途树木葱茏,太平山顶,俯瞰下去,整个港岛尽收眼底,恍惚间有如在上海陆家嘴看高楼大厦之感。香港和上海有太多的相似之处,难怪被称为双城记。夜间在维多利亚港看璀璨灯光时,常常怀疑身在外滩。

宽敞的港大校道两边种着高大的棕榈树,偶尔还可见到结着果实的菠萝蜜树,看过了许多大学之后,也就没有太多特别的感觉。半个世纪前,张爱玲的无奈与苍凉,她的倾城之恋,在离我远去。港岛的华美,是给游客展示的专利。千禧年之后,它到底有些没落,在大陆城市化迅速扩张的背景下,它更像是一个迟暮的美人,表里喧哗,内里却其实有些黯淡了。港片的颓势,让我时常思考,粤语文化被过度消费之后,它的新出路在何方。

如果非得让我来叙述那一趟港岛之行的话,我想我会讲述的不是中环和旺角的车水马龙,也不是尖沙咀码头那天星小轮上吹过的凉爽的风,而是当我走过地下人行道时,那隧道的两边,满满是打着地铺的各色女人,她们大多坐在纸板上,空洞的眼里带着些倦意,用自己的语言交谈着,对过路人惊诧的眼光熟视无睹。有的就那样躺着,偶尔行人走过,眼皮抬一抬,将身体转过去,像要调整一个舒服的姿势,又沉沉睡去了。那是一个怎样的群体?我不得而知。以前在老辈人的口中,文革年代里,广东这边有不少人,通过游泳偷渡到了香港,从此也就失去了联系。或许会有那么一些幸运儿,抵达香港,从此生活在港岛的夹缝里,成为一个没有身份的“港民”?

双层巴士缓缓地行驶,一位大妈提着菜篮,匆匆上了车。车窗外的商店橱窗一一略过,仿佛可见其更新日新月异,那是后现代文化的求新求异。

置身在流光溢彩的城市里,周遭的汽车川流不息,而许多人也只能站在原地扮演着一个在工业时代若有若无的角色。

每个人剖开一看,骨肉里都是无奈。

港岛街道


太平山顶俯瞰




广州:记忆与温情

“我想看看你从小生活过的地方。”


“下一站,江南西。”

“这是我曾经读过的幼儿园。我以前在这里生活了好几年,都不知道幼儿园的后面,居然会有这么一处名人故居。海珠不像越秀那样有陈家祠或是荔湾那样有西关大屋,办亚运的时候找来找去,找到了十香园。”

十香园,清末著名画家居廉、居巢兄弟的住处。这是一座隐蔽在繁华的江南西的幽静的小庭院,青砖砌墙,踏脚进去,穿过小巷,是几处黛黑年迈的厢房,画室模样打扮,发散着年代久远的潮气。再走进去,后院有亭台流水,鲤鱼游戏其间,另一处空地置有旧式的瓷桌凳,等一个有繁星的夜里,等夜来香开,等枇杷发黄,等雨滴湿了芭蕉,这便另有一番风味了吧。


“你不是想要尝一下广州特产吗?来!干了这杯廿四味!”

苦!大口喝下去的瞬间,小眼睛紧闭,双眉颦蹙。

“不带这么坑人的,好么?”

“广州的凉茶是良药苦口嘛,我从小喝着凉茶长大的。不许浪费,喝完给你陈皮吃。”

一饮而尽。


“这里就是我以前住过的地方了。好久没有回来了。”

漫无目的地走着,古朴精致的地砖透露着当年这座小区的别致,如今斑驳脱落的墙体似乎在暗示着它的迟暮。

“这里在九十年代的时候,是海珠区第一个模范社区。入住者大多是教职工,大学文凭。这里有社区医院、社区幼儿园、社区小学……”

穗花幼儿园早已关门大吉,紧闭的铁闸门里,滑梯、木马、跷跷板都铺着零乱的枯叶。穗花医院还在,只是没有了以前路过时那一阵又一阵浓浓的中药味了。穗花小学,似乎容颜未改。刚好是放学时分,校门外一片热闹,还可以见到买棉花糖的小贩,以及被小学生围满了的玩具摊子。走过时,目光留连,仿佛是想找找还有没有当年自己买过的廉价的玩具。

“这里是我小时候常来的小卖部,这里很多店面都关了,想不到小卖部还留着。”

只见好友的目光一直停留在那里,眼神里有我无法描述的悲伤。

“刚才阿婆也在看着我,也不知道她认出我没有。我小时候经常跑到小卖部里玩,阿婆对我也特别好。”

放着各色货物的小卖部里,是阿婆佝偻的身影以及模糊的面孔。

“以前走在这条路上,见到的都是街坊邻里。有时候一路走下去,就真的是一路不断遇到熟人,相互间打着招呼过去。现在住在小区里,回家大门紧闭,连对面住着的是谁都不知道了。”

小区里还有一片专供居民健身娱乐的地方,几个小孩在玩着双杠,我们居然童心未泯地玩起了跷跷板。如果我必须讲述这件事情,我也许会提到我们之间的一起,一落,以及我们酣畅的谈笑声,那是一种久违的开心。

“以后也不知道还能回来多少次,以前住在这个小区的人很多都搬走了,现在很多楼房都是出租出去了,留下来的也多是老人。在寸土寸金的江南西,这个小区迟早会被拆迁的……唉……”


在广州待的时日久了,慢慢体会到广州一种旷日持久的深情。你可以去看幽静的西关大屋,也可以走一走繁华的上下九,不时会听到“有辣有唔辣”的鸡公榄叫卖声,仁信的双皮奶几十年如一日的浓郁鲜甜,还有粤语里带有的那一丝市井气。广州的好,就在于它日常的人情味。

社区里的休息区域
西关大屋


尾声

回忆是一种温情的毒药。我知道,当我在描写一个我所体验过的情境的同时,慢慢地,我也会失去对它的记忆。在使用文字重述现实的过程里,我终将不知不觉地丧失本身真实经历过的感觉,最终找不回某些记忆,而单单只记得那些写下的句子。叙述的本身,就蕴含着对记忆有意无意的篡改和背叛。于是,我只能尽可能地遵从当时真实的情境,在千来字中,节制地写下关于这四座城市的个人记忆与理解,尽管这可能只是一种一厢情愿的解读。可是,这又有何妨呢?

武汉、上海和香港这三座城市,对其了解多为旅途见闻,可说是观之皮毛,也正是这种外来者的视野,往往带来想象和现实的落差,这也是一种边走边读的收获吧。广州,因为求学于此,倒是没有那种迫切想要了解的欲望,反正日久天长,慢慢观察就是了。广州是一座被低估的城市,地处南蛮,文化底子到底弱了些,但气韵还是有的。谈论起广州,首先想到的,便是那琳琅满目的茶点,虾饺、凤爪、烧麦、香芋角、鲜虾肠、叉烧包、桂花糕……似乎是“有物化,没文化”。其实不尽然。我所理解的广州,它的韵味恰恰在于它的市井气,是车水马龙的街头相遇时那一句“食咗饭未”的问候,也是菜市场里那一句“今日啲菜新唔新鲜”的讲价。这是一种世俗的温情。

关于这四座城市的记忆,就先叙述到这里吧。

在地台湾

一个潮汕籍青年的忧与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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