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漠

一个写故事的人

与猫书(2021年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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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子家在政府大院,英子家和他家离的很近,就隔了一道窄巷。透过夜色望去,总能窥到另一家的灯火。明子家在一楼,英子家也在一楼。每当明子趴在昏黄的灯影下做算术题时,英子就支着身子往那看。

你要西瓜不要,女孩肥嘟嘟的脸上还沾满了甜腻的汁水。

去去去,没看见我正做作业。明子俨然是一副小大人的模样。英子喜欢来明子家玩,先垫起脚爬上书桌,再两脚轻轻一跨,就能到明子家。久而久之,明子的窗台前就多了两个小脚印。真像一只小猫,每次明子都这样说英子。他瞥了眼一旁啃着西瓜的英子,又看了看自己算术本上晕开的西瓜汁。明子终于还是开口说道,给我吃两口。

好吧,那我就勉强喂你两口吧,只给你吃两口。明子很享受边做作业边被喂的感觉。虽然免不了第二天因为皱皱巴巴的作业本而被老师骂,但放学回家的路上,西边天空红一道,金一道,白一道。他想起今天语文课上新学的夕阳两个字,又觉得很值得。

明子,今天我又受老师表扬了,你看这是老师送我的大红花。

明子,今天我们班男生又给我铅笔盒里塞毛毛虫,等回去要不要我拿给你看。

明子,今天月亮提前出来耶,你看。

镇上的小学离大院很近,明子算了算也就五个路口的距离,可就算是这么短的距离,英子嘴快,总要叽喳个不停。你是麻雀吗?这是明子为数不多提出的疑问句。可是月亮真的出来了,你快看。英子伸出小手,指着天上。

夕阳的反面,云朵被剪成了一尾一尾细碎的白鱼,月就隐藏在游鱼之中。

真好看。

好看吧,我发现的。英子满脸写着骄傲。

你说月亮上会不会住着神仙。

这个我知道,月亮上住着嫦娥。

嫦娥应该很寂寞吧。明子无端添了些忧愁。

不会啊,我妈说每到七夕节,嫦娥和后羿就会在鹊桥上相会。

笨呐,那是牛郎织女。

再往前,就能看见爬山虎堆满白墙的政府院楼。

我不管,我不管。我说是就是。

女孩翘着两只小辫子跑到前面去了。辫子一摇一晃,明子突然怀疑,夏天是不是要比往常热了些,他心上痒痒的,天上的云乱了。

那天雨下得很大,教学楼积满了水。明子去了英子教室,和她一同等家长来接。雨斜斜地从防护网泼过来,沾湿了窗台。外面是黄昏昏的一片,整个教学楼都黯然失色。门前绿化带也不知被淹到哪里去了。偌大的教室唯独只剩下他们两人。

明子,我害怕。当英子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教室里的钟表还在咔哒咔哒的响着。你连毛毛虫都不怕,还怕这个。明子将英子紧拽着他衣衫的手扒拉开,英子的手滑滑的,软软的。明子感到不好意思。

这样吧,你攥着我的手,就不害怕了。两人一路攥着手回了家。雨是凉的,手是热的。

英子父母经常去外地出差,索性她今晚就睡在明子屋里。他屋里有间双人床,还是英子她爸专门从外地订来的。听说是从很远很远的上海送来的。英子爬上床,从上面探出半个头来。

上海是什么海?明子的心中又多了一个疑问句。

上海是一个很大很大的城市。这你就不知道了吧。长大了,我也要去上海。

英子洗完澡在床上翻来覆去,床板扑通扑通惹得明子睡不着。

你不要再翻身啦,我要睡觉了。雨夜的房间有些潮湿。

就翻就翻。英子在上面闹个不停。只是可怜了这张小床,支呀吱呀,不知什么时候就会散了架。

明子不理她,捂住耳朵准备睡觉。

上面的小人似乎也停止了闹腾。

明子,夏天过完,我们是不是就该上五年级了。

怎么了?明子放下捂着耳朵的手。盯着正上方的床板。

那再明年夏天过完,是不是就该上初中了。

嗯。

可是,可是…英子自顾自嘟囔起来。

可是啥?

还没问出个大概,算了,不和你说了。英子翻了个身,提前终止了话题。空气中只剩下潺潺的雨声。

莫名其妙,明子想到了昨天刚学的成语,他睡着了。

第二日放学回家,英子父母回来了,带来一辆货车。明子知道她要搬走,去到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不过英子还很开心,我要去上海啦,明子,我会给你写信的。他俩还在一旁玩起了跳房子。

再后来,货车在小镇的路上消失成了一个点。明子抱着英子临走前送给他的小兔子玩偶,他感到嘴里咸咸的,眼泪还是流了出来。

这个年纪的小孩子总是能被新奇的事物吸引住。约莫过了半个月,明子便很快忘记了烦恼和忧愁。他回家时,看见街坊邻居对昔日的英子家指指点点。听了几句,如遭雷劈。她和父母坐的船遇到暴雨,与另一艘撞上。同行的人大半罹难。至今还没有消息。

明子趴在床上哭,搂着英子给他的兔子玩偶,玩偶沾湿了大片。夏天的夜晚从来没有这么冰凉过。

英子的魂灵飘到天上。越飘越高,越飘越高,最后飘到了月亮上去。月亮上住着神仙,哈,你是月亮神。一个白衣老婆婆很慈祥地问她,来世投胎想做什么样的人。英子从月亮向下望去,看到明子家还亮着灯,不知道明子想我没有。她偷觑老婆婆手边胖乎乎的白兔,很想拽一拽那对长长的耳朵。

月亮神微微一笑,她太年轻,世间的喜怒哀乐,七情六欲,都还未历遍。年轻的生命才会有年轻的幻想,才会有未完成的心愿。月亮神很愿意给她一次机会,让她重回人间。

她想都没想,我要做一只漂亮的白猫。老婆婆沉思了一阵,既然这是你的意愿,那你就做一只猫吧。

她成了它。毛茸茸的小白猫。翡翠眼,兔子耳。她轻跳到明子窗台边,准备唤明子名字,喵—

忘记了,我现在是一只小猫才对,想到这,英子吐了吐舌头。可明子还沉浸在悲痛之中,丝毫没有注意到窗边立着只小猫。

喵,英子生气,它跳进房门,扑到明子床上。樱桃大小的嘴巴咬上明子的胳膊。他瞥见了这个小不点儿。不禁觉得诧异,伸出手来摸她的背。英子喵呜一声,舔舐他的手,滑滑的,软软的。你是英子?他到底还是认出她来。明子感到欣喜,他抱着它去请求父母收养,父母受不了他的软磨硬泡,倒是同意了。

它成了明子最爱的宠物,陪他一同上学,伴他灯下苦读,随他共枕而眠。等它一天天长大了,别家的猫都忙着配偶求欢,唯独她像不懂事的孩子,还傻傻的依偎在明子身边。去去去,你也该去找个伴了,明子个头蹿得很高。他开始打篮球,学校大胆的女生结伴去球场给他送水。却不免被他身边呲牙咧嘴的白猫吓跑。明子也劝过它,找个伴多好。可它只是低垂着浅绿色的眸子,浅浅的叫唤。

可惜你又不是人,要不咱俩过一辈子。明子喃喃道,他席地坐在操场草坪上。天空是瑰红的金色。白猫娇小的头伏在明子怀里,尾巴一蜷,睡着了。

所幸明子待它不薄。春天是肥嫩的鲜虾,夏天还有冰凉的西瓜。秋天是多膏的蟹,冬天就犒劳一碟晾晒好的小鱼干。慢点吃,明子总会宠溺地看着它吃饭。白猫很规矩,从来不会给明子添乱,他去上学就趴在明子肩头,他上课,就安静坐在明子教室。按时挠他起床,按时拽他睡觉。街坊邻居都说这猫成了精,明子只是笑笑,从来不会争辩。

它去的早,相比于漫长的人生。它的猫生短暂得多少有些不像话。林木葱郁,夜色缠绵。毕业帽在明子头上有些歪斜,行李箱轱辘轱辘在校园留下几道印折。明子发现它时,它躺在学校最古老的树底下,永远的睡着了。

他站在它冰凉的尸身前掩面痛哭,发现它时止住的泪水,十几年思念某人的寒凉,决堤般涌了出来。人世间的情感,大抵也不过如此。

此时的英子,在天上陪着月亮神。神指着这一幕给她看,看吧,他还是那么爱哭。英子的眼红得和神身边的兔子没什么两样。神还是心软了,若再投胎,你还想陪他一同老去吗?

晚霞满天,群鸦归山。明子拖着行李,望着满是爬山虎的白楼出神。英子家的楼拆了,现在拓成了笔直的柏油马路,隔壁的政府大院还有三三两两的工人给斑驳的墙上浆上白漆。他搬了新家,政府大院现在基本没有几个住户。

他站在路边,摸了摸窗台前隐藏在灰尘中一浅一深的两只脚印,思绪飘回了英子喂他吃西瓜的那个下午。

明子,明子。

突然有人在叫他。

他一转头,马路对面有个女孩冲他招手。两只牛角辫,画着兔子的白色纱裙,荷叶般的清爽。

明子,你吃西瓜不吃。她抬了抬手中的西瓜。

他一眼认出她来。

你是英子?

笨呐,当然是我啦。

风,吹得人醉。

行道旁的树沙沙地响。蝉声,卖刨冰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仿佛世界刚才陷入的刹那般的停滞根本就没有存在过。

毕竟,夏天还有很长,难道不是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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