盖比徐

Es Muss Sein

在雙11的香港,我們跑去足療店躲催淚彈

好友霜霜抵達香港的第三個晚上,我和她在油尖旺中了新鮮的催淚彈。

就在前一秒,路邊的急救人員在輕聲跟我們說,小心點,跟我從這邊走。

下一秒,我們只能跑。

 

努力想甩開侵入全身上下的焦灼嗆人的毒氣,下意识钻進街边一棟大厦。

 

在樓道裡哈喇子、鼻涕直流,咽喉和肺部火辣。

我想起曾問剛認識的香港朋友有否吃過催淚彈,是什麼感受。

 

她說「就是你全身上下每一個毛孔都想往外面流淚的滋味」,「而且現在都是用的過期催淚彈」。

 

我想,之前每次我都只是聞聞味道,這次算是第一次切實體會到了!除了身體上不適外,也沒感到害怕。

 

但霜霜前幾個月都不在香港,這次回來,就驚恐地聞到濃烈催淚彈味道。她敲旁邊的門,沒人應。我跟著她爬上三樓。

走進一家賓館,一個五六十歲的阿婆正在裡面吃飯。

 

霜霜哇地哭了一聲。我們用蹩腳的粵語說,中了催淚彈,能不能坐一會。

 

阿婆說「你啲係不係租房啊,不係租房,坐一陣就走啊,好唔好啊」

 

阿婆悠閒地吃飯、又剝了一個橙子,好像下面和這裡是兩個世界。

 

霜霜要請她吃剛買的蘋果,她沒要。在她催了好幾次說不租房就走的時候,我想到,一位黃絲香港老師曾在四大都跑出來撐警後,失望地跟內地學生說,你們不要去那些危險的地方,香港人重利很容易被錢收買,這座城市已不值得你們為它這麼做。

 

這個聯想大概不是那麼恰當,只是這位赤誠熱切立場鮮明的老師說過好幾次這番話,我時常想起它。

 

我想走,霜霜不是很敢。我跟阿婆說,那我們再坐十分鐘好不好。

 

阿婆又催了一次,我和霜霜走出賓館,我就要走出大廈,霜霜在樓梯上叫住我「剛剛看對面那個足療店38元洗腳,我們去泡下腳再等等吧。」

 

足療店很冷清,只有兩個四十歲左右的阿姨,為我們端來兩盆白開水。


年紀稍大且也更親和的阿姨就很好奇問我們,你們留在香港幹嘛?很辛苦的。她說,香港有錢的男人沒有一個不花心,資本主義社會學了西方那一套。

 

她說,催淚彈沒事,都是些胡椒、辣椒啊,沒關係的,你要用紙巾沾點水捂住鼻子就好了。


我個霜霜說 :「嘿嘿,現在舒服些了吧,中催淚彈倒是有點像吃芥末那种感觉!」

霜霜:「我覺得比芥末難吃」...


阿姨在一旁說「香港警察不會傷害你的,警察都是為了人民好。」

我說,早上在西灣河警察還開真槍了呢。

「那是他們為了自衛。」

 

這兩位阿姨都是新移民,在內地認識香港老公後嫁過來,一直跟我們聊天的阿姨說,因為要排隊,所以她也是去年才過來。(有香港或澳门亲属的中国内地居民可用單程證前往香港或澳门定居,從1995年起香港單程證配额由每日105人增至每日150人)。

 

阿姨說「不要怕不要怕,很多東西就是少說話。」,她住長沙灣,這幾個晚上都是走回去。霜霜想跟她一起走回家,阿姨問我們住哪,主動說她送我們回太子,讓我和霜霜一人拿著一張沾水的紙巾走出去。


走在九點多鍾的街道,霜霜站中間,我和阿姨在她兩邊,互相挽著。過馬路時,霜霜不敢走又退回去,阿姨說「唔噻驚」。前方有黑衣人朝招牌扔轉頭,阿姨用白話喊「嘿,靚仔,睇住啊」。

 

有警察跟我們示意從這邊走,走著走著我不小心踩到一個剛剛罵警察的年輕人,他跟我說「Sorry Sorry」。

 

風漸漸吹散空氣中催淚彈味道的夜晚,我覺得這種經歷很奇妙。

 

說香港警察都是好人的新移民阿姨護送我們回家。

不小心踩到路边罵警察的年輕示威者跟我說sorrysorry啊。

 

霜霜緊緊攥著我和阿姨,從山東街到家的距離是十几分鐘,我覺得短,她覺得遠。

 

原來我們兩個經歷了一模一樣的事情,感受也可以那麼不同。

 

回到家,她跟我說,她一路上的表情肯定都很驚恐,剛剛那個阿姨真好,她肯定想著我們和她那個在中南大學的女兒差不多大。

 

在足療店用白開水泡腳時,霜霜跟我說她剛剛為什麼哭。

 

「我是想到好殘忍啊,用這些方式讓無辜的人..好難受啊」、「為什麼要互相傷害呢」

 

我好像回她說,催淚彈是最低級別的了。

 

其實那個晚上,去足療店是因為我們中了催淚彈,中催淚彈是因為下午我們去了油麻地一個咖啡書店。

 

在书店時,剛好在看《自由之夏》,講美國的社會運動,尽管是本译著,但每句话读起来都好美。

 

摘抄了开头和结尾的两段话:

 

「這是志工即将进入的世界,除了感到畏惧外,他们很少有人真的了解这个世界与他们过去的经验有多么不同,他们从未见识过啃噬生命的贫穷、政府带头违法以及入魔任性的社会阶级限制,这些都是密西西比黑人日常生活中稀松平常的事。他们也未曾面对令人难以释怀的恐惧,以及这些情况必然随之造成的心里效果——让人精神萎靡的宿命观。这不仅让他们显得与当地黑人不同,也使他们与那些至少自由之夏计划的年轻精英群体不同,在许多面向上,后者都是形塑志工对该计划的反应与经验上最重要的一群人。」

 

「對志工來說,個人傳記生命與歷史之間令人舒坦的契合只能成追憶。然而,只能成追憶並不表示他們沒有得到回報。志工們深覺自豪,心中充滿動力,而這些大半都來自於近四分之一個世紀前他們對那個夏天的回憶。事實是他們經過了試煉,並且證明並未失格。這種對自我的肯定是我們其他人永遠不能體會的。這份確知長長久久地成為志工力量的泉源。直到今日,仍汨汨湧流不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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