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龙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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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 关于冬之后的季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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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已经下了两天了,仍然没有要停止的迹象。

这是昼夜交割的时刻,但看不见黄昏,天色就这样不由分说地暗了下来,一点一点地走向黑夜。

引擎的低声轰鸣,由远及近,在身前数米处稳定下来。公交车进站,晃眼的车灯遮住了车号。吴缘踏出一步站台,凑近了看清上面的字——322路。

这不是他在等的4路电车。

他回到站台上,然后看着三五人蜂拥至前门,拼命朝车上挤着。吴缘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在家乡,当他把一把米撒在鸡群里的时候,场面也是这般拥挤而无序。

322路的车门关上,发出一声粗粝的喘息,尾部排出一阵白色的温热尾气。



“来读书的吧?这么早真不容易。”那白雾一阵阵向上弥散,伴随着下方的蒸笼开合形成短促的节奏,“我儿子也是这两天就要去南方读书了。”

白雾后的面容不甚清晰,隐约得见一个中年女子的轮廓。

“如果要去大学城,那还得等会儿,公交车还没来。那些拉客的司机别去理,贵的要死的。”那女子絮絮叨叨说了许多,吴缘的视线跟着蒸笼的开合而游移。

“外面冷得很,书包还那么重。到里面来坐一会儿。”她说着,一边似真要去挪动店前的那桌。

他笑着拒绝了,话到最后又想加一句,嘴唇翕动几次,像是在湿润被寒风吹涩的唇面。

我不是来上学的。

吴缘把那句子在唇齿间咀嚼几番,终是咽了下去。他沉默地伸手接过白雾后递来的包子,掏出零钱付账,然后笑了笑。

吃着手里温热的大白包子,看着满城飞雪,便想起自己曾在课桌前埋头于书山的日子,那会儿,冬雪与夏花似乎没有什么区别。白色的,从天空飘落而下,都不曾细细凝视。

此刻此地,倒是有了去看雪花的契机。但他望着昏暗灯光里这座被大雪遮住的城,忽然有些惘然,有些失措,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细细想来,或许是雪让这城过于恬静了,少了故事里的那份繁华浩荡。

吴缘便不再看雪,而把视线投向了仍在阴影中沉默的建筑群里。

那是一个未蒙的早晨,说是夜也不为过,华灯尽歇,晨光未现。

吴缘站在出站口的这家包子铺,心里想着,冬天应该快过去了吧?

他吃完了包子,回头顺着那雾气飘散的方向,抬头看清招牌,雪花大包。却见那四字被雾气氤氲似被白墨晕染,化作一团白绒绒落下。



他看着自己伸手接下的几片雪花,愣了神,然后迅速抖掉,将手插回兜里。

雪这么冷冰冰的,为什么还有人喜欢呢?

吴缘没道理地想着,自己小学写作文时,雪景必然是白茫茫的,到了初中,便成了银装素裹。再往后,白雪不再是白雪,而是一种不可言的纯洁肃杀,往往伴着梅,必要歌颂两段佳话出来。

眼前脚边的这些,被碾成污黑的湿黏物,不知还可不可以称之为雪了。吴缘看着将去的方向,车流行驶得缓慢,那些尾灯和路两岸的霓虹在温热的雾气里,抖动出一种夏日热浪的幻觉。

18:20。

吴缘微眯着眼睛,从远处商业街上的大荧幕的角落看见了时间,那荧幕深红,上面来回切换着一些黄色黑体的硕大文字。

又一辆公交车进站,把他视线里红底黄字的标语割去一半。吴缘低头看,896路。确实是能到汽车站的车。吴缘在口袋里摩挲着那两枚一元的硬币,有些犹豫,忽而又后悔为什么把公交卡里的钱过早地用完了。

两元刚好能坐这辆车,但那样就不够省下一元来买个包子吃。

吴缘咽了一口唾沫,看着896路关门,远去。

反正还有时间。

他要搭乘的大巴是晚上八点整开车,坐公交车到汽车站,最多只要一个小时,那自己只要在七点之前坐上4路电车就可以了。

一名妇女从他身边挤过,凑到他身后的停靠车次牌上看着。

吴缘总觉得她的身影有些熟悉,却想不起曾在何处见过。或许这座城里庸碌的身影总是相似,见的多了,便觉眼前出现的总是熟悉的那个。

妇女撑着一把红色的伞,伞沿撞到了广告牌,簌簌落下一阵雪来。她身旁的人皱着眉避了避,妇女将伞微微倾斜一个角度,这才想起已到了车站雨棚之下,露出歉意的笑,便收了伞。

吴缘在那收伞的空隙里,借着灯光看见伞面上的广告logo。



伴着几番春雨秋霜,电动车前箱里的这个logo总是占去吴缘四分之一的视野。

电动车摇摇晃晃地穿街过巷,偶尔停下来,摆下支脚站定。接着后架上少去一两件包裹,消失在楼道里。

每个快递员都负责一片相对固定的街区,吴缘负责的是一片棚屋纵横的街巷。

这片街巷是一个随着岁月生长的生物,红砖灰瓦还挂在它的身上,蓝白色的活动房板却已搭上了肩,从纸箱酒瓶的手中接过两根裸露的电线,转头塞进理发店的灯箱里。

他喜欢这个地方,拥挤逼仄的小巷会给他带来安稳的慰藉——至少比需要登记和被盘问的小区要来得亲近。

肆意生长的这片街巷在城里算不得偏,正因如此,便总是传来要被拆迁的消息。

那街巷里的人操着五湖四海的口音,总爱讨论这老区拆迁到底价值几何。其实那价钱即使被吹上了天,也和这些羁客没什么关系。

倒是那些成天打着麻将的老头老太看得清楚,收租也是赚钱,拆房子也是赚钱,前者省心,后者折腾。钱多与钱少,倒不那么重要,毕竟钱财少了还能在牌桌上赚回来嘛。

这话题在夏天火热了一阵子,便随着冬季凉了下去。来年旧人离去新人至,这话题便会又要火热一阵子,再随着别的话题兴起而遭遇冷落,就像被反复煮沸的开水,凉了嫌它泡不了茶,热了又嫌它寻常寡淡,最终也不见谁把它从炊壶里倒出来尝尝。

自从自助快递箱普及之后,吴缘少了许多和街坊们打交道的机会,听不到那些关于拆迁的胡吹海侃,那些旧房子仍然盘踞着,便知这话题还将被人们谈论下去。

吴缘有时觉得世界忽然窄了,钢铁的快递箱拦住了他的去路,甚至剥夺了他说废话的权利,只能在确定和取消之间做出无聊的选择。

后来他扶正电动车,收起支脚,重新骑上它,晃晃悠悠地改行去做了外卖。都是送东西,或许也算不上改行,但至少能手捧着温热的餐盒,有了一个和世界交换热量的机会。

送外卖比送快递赚的钱要稍多些。但每次当他提着五六盒外卖出现在办公楼大厅的时候,总还是会羡慕,会感慨。尽管那楼里坐着的人收入不一定比他高。

冬天再次到来时,没想到那壶开水终是有了动静。

只不过它是被连带着灶台一起被掀翻的,猝然间烫伤了许多人。

吴缘也是其中一个。



公交车进站,排气阀喷出一阵温热尾气,像是一只巨大的炊壶,甫一烧开,便被人关上了火。

那女子转身,眯着眼看清了刚进站的车次,用伞撑过两三个身位的距离,便上了车。

公交车的车身上印着广告,背景里的高楼环着湖泊,湖泊上飘着雅致的小区名称和它所标示的价格。

吴缘看着价格发愣,默默算出一平米的价格足够支付自己一年的房租。

车开走了,那湖前的住宅却愈发清晰起来。

他低头,在湖面上看见了一片完整的天空,他抬头,便见群鸟飞过,风卷云舒。

回过身,即是走向温软明媚。敞亮的客厅,清新的厨房,柔软的沙发和床。床上铺着糖纸般丝滑的垫子,足以孕育出香甜的梦。

暖气片总是能持续地工作,永远不会因管道问题而失灵。墙面总是能完全地隔音,再也不用被邻屋的哭啼所烦扰。合理的建筑结构足够解决所有的消防隐患,通透的落地窗代替了建筑外墙,举目之间,没有油污,没有电线,天空一如初见般完整而洁净。

吴缘察觉到自己的腹部肌肉正在疯狂颤栗,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迎面寒风吹过,他打了个冷颤。下意识向后靠了靠,背包却蹭到了身后的车次牌,上面的办证电话号码被背包拉链蹭掉了两位数字。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被蹭掉的地方,正是4路电车的站点停靠牌。发车时间和收班时间分别是8:00和18:00。

他从左边的口袋里掏出手机,按了电源键却没有反应,忽然想起手机早已没电关机一整天了。再回头,远处的巨大荧幕上显示着18:37的字样。

吴缘微微张开嘴,蹙了眉,又紧闭上嘴唇,向内一抿,用舌尖打湿干裂的唇面。他用手摸了摸鼻子,闻到了自己指尖浓郁的金属锈味。

又有三辆公交车进站,其中没有电车4路。

或许今天晚上都不会有了。

吴缘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梅花开了苞,像是雪花落了地。他忽然轻松起来,从容地走下站台,退回到路边的人行道上,向着车开走的方向前进。



这座城渐渐亮了起来,自下而上。

或许黄昏才是都市最昏暗的时刻。他想。

吴缘调整了一下背包的肩带,想起背包最底下是一本成功学的书,上面放着两套睡衣,一条毛巾,一件毛衣和一条棉裤。再上面压着自己的充电器,剃须刀。牙刷带了吗?他想不起来了。

兵荒马乱般的收拾,有许多来不及带走的东西。

对了,车票呢?

不在外套口袋,裤口袋也没有。慌乱一阵,吴缘忽然顿住,又解下背包,取出钱包,在那钱包的破溃处看见了车票的边角。

他微微放下眼睑,从钱包中取出了那张车票,用嘴叼着,然后放好钱包,把背包背好。

还有时间的吧。

寒冷的空气追着马路上的车辆奔跑,吴缘向路边更靠近了些。树枝上的积雪掉下来一团,落在吴缘的肩头。他伸手拍去那团雪,才想起来自己的伞也忘记带了,出来的时候雪下得还没有这般大的。

人行道上还没来得及积累起一层雪,便被踩成了一片崎岖。半实半虚的冰雪层上已经分辨不出鞋印,只能凭借经验去踏过摩擦力稍大的那些地方。

呵出唇边的白气向着天空渐次弥散,一阵连着一阵,两阵之间的空隙里是飘飞的白雪,若是不细看,便觉那雪也是向上飘去的,像极了他曾见过的场景。

记忆里铺满到小巷尽头的雪絮开始齐齐向天上倒流,吴缘看到身旁孩子蹦跳着在雪地里穿梭而过,门前的大黄狗向着门扉狂吠,风雪的尽头是远山苍天。

他曾在门前与家人道别,临行时总是有珍重万千,他拣了几句受用的话装进心里,提着半人高的旅行袋,背着鼓囊的背包,挥手作别。

那年总是会有很多奢想,远山的那头似乎不是冬季,而是另一个充满希望的季节。

吴缘感受到,有一道倔强的目光正自远方来,跋涉过莽莽群山,辗转了尘烟楼阙,穿越迢迢五年岁月,直逼他的眉眼。

他深吸一口气,脚步一顿,向着另一边走去,似要避开那道目光。



吴缘望着寂寥的街巷,吸了吸鼻子,蚀骨的寒冷钻进自己的肺里,让他找回了一点活着的感觉。

他站定,拍了拍身上的雪,活动一下僵硬的颈脖,然后伸了个懒腰,接着走出街巷,寻了个坡道向上走去。

这座城在夜里从不冷清,高楼广厦连缀成一张充天斥地的巨幕。巨幕之上闪烁着鲜活的肉体,蓝色丝绸前立着未满的高脚杯,蓝天草地间滚动着胜利的标语。

巨幕下的行者匆匆,被光幕勾勒出一片片人形剪影,空见轮廓,不见面容。像是正在从幕布离去的皮影,终于结束了这场人间闹剧。

他取出口袋里的车票,借着光幕上色泽不明的光,看了看上面的字。始发地写着这座城的名字,目的地写着家乡的名字。发车时间是20:00,并要求提前十五分钟检票。

手机没电了,目力可及处也没有关于时间的标志,身边更是无人。

因此他失去了时间,那便没什么可着急的了。

此地是一片废弃的操场,雪倒是平整得喜人。微微上扬的坡道,把此处的地势抬高,便能清晰地看到街道上的景象。吴缘索性寻了处干净的雪地,就这样坐下去,眼神的焦点不断游移,似是在看雪。

事实证明,若是算上矮房屋顶上的雪,这座城倒也算得上是银装素裹。寒冷的空气中自然带着一股肃杀的味道,但想起那些被污水浸染的雪水,却不见什么纯洁的意味了。

还差点什么。

是梅吧。

吴缘视线扫过这座城,没有寻到梅花,但看见了车流如织,看见了行者不绝,看见了无数撑开的彩色雨伞,看见了光幕后的耸立高楼。

风雪愈急,渐渐迷了双眼。

吴缘终于看清楚,眼前哪有什么高楼巨幕,哪有什么风雪归人。

有的是绝壁之崖的残花百朵,有的是残朵之傍的绝壁万丈。

有的是四时轮转,有的是瑞雪丰年。

从上一个季节苟延残喘而来的残朵点缀了孤冷的崖壁,终究要在冬季的风雪之下弯下腰,服帖地把身子埋进雪下,追赶着秋的落叶,为滋养下一个季节而舍断此身。

吴缘呼出一口白雾,在那上升的雾气中传来大型车辆的引擎嗡嗡,飘来面粉发酵后的温软香甜。白雾之后的世界,没有纯洁也没有肃杀,而是透明般的纯净。

还是白茫茫好。

他想。

白茫茫一片真干净。

来年又是好个春。



后记:本文写于2018年初,内容为纯虚构,是听闻2017年末北京驱逐人口之事深感悲愤所写。彼时网络上颇有反抗或支援的声势,后逐渐被压制、屏蔽、删除,最后归于不可说也不能说。局外人如此,身在其中之人又有多少无奈和徒劳......这篇文章是一份肤浅的共情,尚不能及其中之人所受疼痛之万一。谨以此文作记,告诫自己莫遗忘。

PS:封面图片为近期拍摄,拍摄地与小说内容所设定的发生地也不同,可谓相关也无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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