伙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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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載小說 《我們什麼都不是》3 結局


那段時間,我猶如被捲入深不見底的黑色旋渦一般,像是提線木偶終日在街上遊蕩,班也沒再去上過。不用說,自然早被單位除名。白天逛公園,入夜就上酒吧喝得暈頭轉向,我已記不清那樣的日子到底持續了多久,總之半年來存下的錢所剩無幾,沒錢去酒吧,我就買上酒回天府新區的合租屋繼續喝。很快我連房租也付不出了,被屋裡的人趕了出來,而更重要的原因是。我令他們感到害怕,他們都是在附近那些寫字樓裡有正當職業的年輕人,他們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但直覺告訴他們,繼續容留我在這,遲早會出事。


我的大部分東西比如電腦什麼的,還仍在原公司裡,根本沒打算取回來。至於搬出來的被蓋,牙刷,《中日交流標準日本語(新版)》等若干書籍,便打包寄回家,在信中我謊稱去深圳打工了。當然,我去深圳也好去火星也好,對於家裡來說無關緊要。這裡我也不打算向各位解釋清楚我和家裡的關係為何如此糟糕,因為這說來話長。


我現在連自己身上到底還剩了多少錢都搞不清楚,全身上下還有一部手機,自那個災難般的夜晚以後再沒開過機,不想聽任何說話,也不想和任何人說話。


那段時間,我隱約察覺,自己可能是活不到30歲了,我總是在夜裡看見前方有一團藍色的火焰,那是燒死人的火。我是個乞丐,連時間也將我拋棄拋棄,遺忘。包裡好像一分也不剩,天氣越來越冷了,我已經病了,渾身疼痛。


今天的我仍覺得不可思議,我怎麼也想不起那段時間自己是吃什麼充饑的,竟沒有餓死,奇跡般的。


當時的保守估計,自己是活不過這個冬天了,我打算去太升南路把手機賣了再換點錢,可我連自己目前身在何處都不知道,憑著直覺,一面躲避橫衝直撞的汽車,一面朝路燈下太升南路的方向遊蕩。卻在半路遇上一夥流氓,他們見我破衣爛衫的,竟狂喜著沖上對我一頓暴打,毫無反擊之力的我,以為他們要搶錢,死命護住懷裡的手機。他們幾個人酒氣熏天。圍著我踢,打,並不打算搶我任何東西。噢,打我,原來只是他們下班後的一種消遣,指不定這幫人白天就在這周圍哪家房地產經紀公司或者人力資源管理公司裡坐著呢。只聽其中一個人說:“算了,再打要死人了。”才作罷。


我在地上痛的動彈不得,聽見他們的說笑聲漸遠,便伸出血污的手竭力向前爬。終於看見天府三街的地鐵站牌。


這個地方有最偉大的互聯網公司,來自北上廣的高端人才,世界最大單體建築(那棟棺材般的巨型房子),也有最冷漠的人心。人們行色匆匆,見我這樣的人都繞道而行。溫暖的黑色血液從我的身體向冰冷地面闊散開。就在這裡,今晚,我帶著對露露的深深還念,一命嗚呼。



然而並沒有,巡邏警察在半夜發現了倒在路旁的我,救回一命。我想,恐怕事情不會這麼簡單結束。果然,“余所長的兒子半夜在街上鬼混,和人鬥毆被打成重傷”的謠言在警察中流傳開,我又一次成為父親的奇恥大辱,成為派出所裡警察們的笑柄,真不知道有什麼好笑的。


我在病床上恍惚醒來,聽見護士的聲音。


“知道你很累,在空的病床上可以趴著休息一會。”


我見黃羊坐在我床邊,他極度疲勞的目光立即發現了我,我們相視,都沒有說話。良久,他轉頭對護士說:


“我去睡一會。”


我看見他背對我悄悄抹眼淚。


警察通過我手機的通話記錄找到了給我打了五十多個電話的黃羊,以及城北分局的余所長,這下父親知道了我所謂“去深圳出差”完全是鬼扯,這倒不出乎他意料,意料之外的是,我竟混成了這副模樣。他付清了醫藥費之後就開著警車揚長而去。是黃羊一直在醫院守著。


當春天快要降臨的時候我出院了,黃羊扶著我,走一段歇一會,疼痛還未完全消散。


“兄弟,活著真好。”黃羊說。


“是呀,活著真好。”我說。



這天晚飯黃羊帶我去吃了一頓日料,那是我此生吃過最好吃的一頓日料。說來,自我搬出神仙樹路的出租屋以後,就幾乎沒有再見過黃羊了。


那家店位於一家大型超市的一層,店內的燈光十分曖昧。服務員端來的拉麵冒著熱氣,我迫不及待埋頭吮吸麵條,真是好吃呀。我端起碗,連湯也要喝光。


“喂,嘗嘗這個,別只顧著吃那沒什麼滋味的麵條。”他說。


黃羊一口也沒有吃,只是看著我。


我見那炸的金黃的東西,嘗了一口,脆皮之下,我要到了類似魚卵的東西。


“知道這是什麼?”他問。


“天婦羅,我個学日語的,這個能不知道?”


“油炸天婦羅,以前在日料中可是一道絕活。”他說。


“?”


“因為廚師必須小心翼翼的將油溫控制在一定範圍內,溫度不夠根本炸不熟,溫度高過頭了,會炸糊掉。”他說。


“那為什麼現在就不算一道絕活了?”我問。


“因為溫度計的發明。”


“…… 。”我沒明白他到底想表達什麼。


“所以人要活得沒心沒肺一點,若是什麼事都斤斤計較,遲早會完蛋的。就像被過高油溫炸糊的天婦羅。”他喝了口啤酒。


“你說的我都明白。”只是什麼都明白的我們,依然會把生活搞得一團糟。後半句話我沒有說出口。我倒覺得自己,像是那個小型翼翼控制油溫的廚師。


“不過話說回來,這滿滿一桌菜一定不便宜吧?”我看著這滿桌的菜肴。


“別在意這些細節。我現在可不缺錢。”他說。


“實際上我成為了一名喜劇演員。”他又喝光一杯啤酒。


“喜劇演員?”我又問了一句。我的驚訝之處倒不是這個,而是說到這裡我才發現我和黃羊之間已經很久沒有聯繫了。竟全然不知道這回事。


“不過那也是過去式了。”他吞了一個壽司。


“嗯?”這又是怎麼一回事?我有點暈。不過,從某種程度上來講,黃羊的確具有某種喜劇天賦的,從学生時代我就看出來了


“罷了,罷了,不提也罷。”他仰頭歎了口氣,躺在靠椅上。


注解:


關於這件事,他從未向我詳細提起,但為了故事敘述流暢,我只能將我從隻言片語中瞭解到的事,簡單陳述。


他長期找不到工作,卻在一個偶然的機會中,被人發掘了自己的喜劇天分,結果成了個耍寶的藝人,那時候“網路主播”這種東西才剛剛興起。偶爾還有電視臺找他(所以他有錢請我吃日料),後來我還在電視上看過一回他以前的節目。但他自己不太喜歡這份工作,認為大家只是喜歡看他犯傻罷了,由於一次糾紛(據說是說了女性不必過分恐懼分娩的痛苦,被人咬定不尊重女性),網上鋪天蓋地全是對他的聲討,他一氣之下乾脆罷演了。


而後有專家以他為靶子痛批“直男癌”,立馬又引出另一派公知,認為中国男人起早貪黑辛苦養家,買車還房貸給孩子交学費,還要被田園女權欺壓,太沒天理。另一派又反駁,說中国男人,不要求他們怎樣,光是尊重女性都沒幾個人做得到。


總之黃羊的幾次公開道歉和聲明“我沒有不尊重女性的意思”,被人完全無視,沒人在乎她說了什麼,更沒人原諒他。這些都是我後來才知道的,我還勸過他別放棄“演藝事業”。今天看來,是有人故意誤解他。


由於此事影響惡劣,讓黃羊更找不到工作了。他只能想辦法“創業”。



夜裡,我睡在黃羊的床上,雖然這裡不是我自己的家(同樣也不是黃羊的),但這裡令我充滿回家的安適。我夢見了很多以前在学校的事。


那是一場激烈的籃球比賽。我們校隊和四川化工学院籃球隊打得非常焦灼,直到比賽快要結束也難分勝負。對方突然運球逼近我們的籃筐,打算灌籃。我們系的徐山林跳起將球攔下,球再次彈起後落到我手上。我氣喘吁吁看著場上局勢,無論傳給誰,都還是離對方籃筐太遠,根本沒法扭轉局勢。黃羊在離我不遠的地方看著我,他也大汗淋漓,眼中充滿期待。我順勢將球傳給他。接下來的事,完全出乎所有人的預料。黃羊拿球以後沒有再傳給任何人,他縱身一躍,投出一記超遠三分球,直抵對手籃筐。當四川化工学院的人反應過來時已經太遲了,實際上當所有人反應過來時,球已經進了。


在短暫沉寂之後,全場沸騰。僅僅幾分鐘以後,全場比賽結束。事實上,那一個瞬間,我並沒有和其他人一起歡呼,因為我注意到一個人。李婷婷,看臺上的她也保持著異常的安靜,只是那樣遠遠的看著黃羊,笑的非常甜美。


而我的女朋友,則是在比賽都快要結束時才笨拙的提著兩件礦泉水搖搖晃晃的趕到。見她這模樣我的火倒是消了一半。一群系籃球隊的男生沖過來抓起礦泉水就猛灌。黃羊看到露露來了,大喊:“走,咱們晚上去吃火鍋!給慶祝慶祝!”


“人家晚上還要回實驗室做研究呢。忙著呢。”我還剩一半的氣沒發出來呢。


“哈,懂的。我說梅姑娘,您今天晚上還是給他放個假吧,今天這體力消耗可有點大。”


黃羊怪聲怪氣的說話。我哭笑不得。


“准假!”梅姑娘的臉紅了一大片,大聲說道。我簡直想找個地洞鑽井去得了。


我無意間看到遠處李婷婷的背影,她隨著人群離場,悄無聲息。


當晚倒是根本沒有吃什麼火鍋。為了慶祝勝利,学院決定去青城山露營!



一大群学生圍坐在篝火旁唱歌吃燒烤,黃羊向人群中的我使了一個眼色,他示意我跟他離開,我牽起身旁露露的手,起身。我們三個在遠離人群,在一個山坡的僻靜處坐下。黃羊從包裡掏出啤酒和滷味。我拿出事先準備好的柴草堆在空地上,用打火機點燃。


火光照亮一整片森林,驅散了潮濕的草露氣息,那柴火烤焦的溫暖氣息撲面而來。讓人面頰紅潤。


“說說吧,以後的打算?”露露幫我們撬開酒瓶。


“我覺得只有外交部才能容得下我這麼厲害的人。”黃羊嬉皮笑臉。


“我要成為一個女科学家。”露露笑著回應。


“嘛,聽起來還沒我這個靠譜。”黃羊說,他們看著我,想聽聽我的打算。


“我會結婚。”我說。


“真是太庸俗了,你這個人。”露露哭笑不得,黃羊把啤酒倒在我頭上。



“看到了。”


“你是怎麼看到的?”


“因為你在偷偷看那邊。”


在之後的某一天,我鬼使神差的和露露提起李婷婷的事。令我驚訝的是露露雖然根本沒有和李婷婷說過一句話,居然知道她和黃羊的事。她說“畢竟黃羊和我關係很近。” 戀愛中的女生基本可以做私家偵探了,女生和女生之間的關係,細思極恐。


露露咬定李婷婷沒有對不起黃羊,她得到的資訊和我所瞭解的,大概完全相反。處於某種複雜的原因,露露不再往下細說。


我無言。



我經常奔波於中日兩国,採訪和報導有關遊戲機的新聞,每次回国,我都會去黃羊的住處看看。那時候的生活看起來漸漸變得平穩而有希望。當然,黃羊的“創業計畫”依然毫無起色。


他把公司設在離家只有100米的一棟居民樓裡,如果你想去的看看話,你需要坐電梯到19樓,當然在那之前你得考慮把車停在哪,因為這並不是一棟寫字樓,而是一棟居民樓。地下車庫裡面的車位元早已全部成為私人車位,社區內豎一塊大牌子“本社區不對外停車”,你要是膽敢停在社區外,不出10分鐘交警一定會送你一張價值100元的罰單。


你當然可以選擇騎電動車前往,鬱悶的是不久之前還有人值守的電動車棚,變成了只能刷卡才能進入的大鐵門,只有社區居民才能辦卡。


行,我們就暫且不說這些細節,畢竟你可以擠公共交通前往,當你想盡辦法騙過大門口對你充滿懷疑的保安,穿過大鐵門,坐電梯上19樓,千辛萬苦找到他公司的大門,你會發現大門口的牌子上寫的根本是另外一家公司。你又不得不再次確認地址是不是搞錯了,樓層是不是走錯了,門牌號對不對。


其實,他的公司就在裡面。


你再多看幾眼就會發現這個令人尷尬的事實,即黃羊所謂的公司,在另外一家毫不相干的公司的一間辦公室裡。那家公司據黃羊自己說是他某個親戚開的,主營煤礦鑽井相關的產品,反正這個我也搞不懂。不過這地方的好處是暫時不用付租金。


“等我融到資以後,一定要在市中心最好的地段租一間高端寫字樓。”他的口頭禪變成了“等我融到資以後”。


他的一天是繁忙的,一大早擠地鐵上班,到辦公室的時候煤礦鑽井公司的人都還沒到。他開始了一天的工作,首先是埋頭整理公司的財務狀況,儘管公司成立一年以來一分錢都沒賺到。


“工商局,稅務局盯著你的!你要是不準時上報收支情況,會被處罰!”他一臉嚴肅的說道。這源於他因為沒有及時辦理納稅申報被稅務局罰款250元的慘痛教訓。


目前他公司的員工只有他一個人,之前好像招了個“原畫師”,他打算再招一個“程式師”,不過在招到程式師之前原畫師就沒再來過了。除了整理財務狀況之外,他一天大部分時間都呆在辦公室裡,裡面總是煙霧繚繞,沒人知道他在幹什麼,更沒人知道他在想什麼。聽說有段時間在研究高等數学,他說這和卡牌遊戲的概率計算有關。


“我怎麼在一無所有的情況下說服別人跟著我幹呢?”他有一次這樣問我。其實他也不算一無所有,早先搞“演藝事業”好歹存了點錢。


一個週末的晚上他召集了我和其他幾個人到他辦公室,其中有大学時代的同学,以及這位同学最新找的女朋友。


黃羊清了清嗓子,對眾人說道,我們的事業就要起航了!他隨即又宣佈,將公司股權分給在坐的各位,只要我們做他公司的合夥人,我記得我當時莫名其妙獲得了公司股權的25%,屁股差點從沙發上滑落。在場的人有當即拂袖而去的,也有後來真的辭職跟著他幹的,因為在原來的公司也幹的不怎麼樣。而我只聞到他辦公室裡濃濃的酒氣。



黃羊有段時間像是受了蠱惑一樣,每天叫嚷“大眾創業,萬眾創新”之類叫人聽不懂的口號,緊接著我雲裡霧裡扮演起黃羊的合夥人,給拉去見一個所謂的“青年人創業導師”。


我們開著(借的)車在無比擁堵一環路省醫院附近瞎轉悠了幾個小時,終於駛入一個露天停車場大門。一棟高聳入雲的寫字樓就在眼前,暗示著,所謂世外高人都大隱於市,隱居于白雲環繞的高山之中。我正盤算著這位“老師”是怎樣時,黃羊領著我進了門衛室,遂見到一位年約50上下的中年男子,他又領我們進了另一間房間,周圍都是顯示器,可以看到各個樓道的監控畫面。


黃羊向這名男子恭恭敬敬的遞上他精心製作的商業計畫書。我卻反復打量這間房間,怎麼看怎麼覺得這就是一間監控室。黃羊創業的專案是手機遊戲,不過這份計畫書的內容都是他在網上搜的什麼“中国遊戲行業正引領全球遊戲行業的發展”,“手機遊戲的市場佔有率超過了76%”以及一些行銷口號。圖片則是他在各個卡牌遊戲中截取的,前者叫“市場可行性報告”,後者(圖)雖不是自己原創,但放上去以後還像是那麼回事,忽悠外行綽綽有余。至於那些行銷口號。按黃羊的說法,


“不寫得具有煽動性,投資人,風投可是不會拿錢的。”


中年男子的目光很快停在了畫著卡通美女的圖片上。


“可是我看了半天也沒懂你這個遊戲是怎麼個玩法。”男子說。


“我們這是個卡牌遊戲。”黃羊說。


“可是我注意到的只有這幾個美女而已。難道你這是個色情遊戲?”中年男子壞笑著說。


“遊戲畫面應該是展示你這個遊戲打起來如何火爆刺激的。”他繼續說。


“會的會的,等我們拉到了風頭,一定請中国最牛逼的原畫師,音樂要請知名後搖樂隊,介面要極簡主義!嘿嘿!”黃羊說。


且不說黃羊到底懂不懂“極簡”是什麼意思,面前這個“創業導師”怎麼看怎麼可疑。


“喂,說了多少次,我們這是卡牌遊戲,你到底懂不懂?”我說。


見我出言不善,中年男子立即向我陰沉下一張臉,再沒和我說一句話。他們倆又嘰裡呱啦說了一陣。


“總之,你這份計畫還有很多不成熟的地方,拿回家改了以後再給我看吧。”


“謝謝老師指教。”


男子便拿上保溫杯回了門衛室。如同一個真正的保安那樣,回到了他的崗位。


臨走,我處於禮貌和此人說了句“再見”,他並未回應我,裝沒聽見。


“太可疑了吧?”我說。而身旁的黃羊,早已全然沉浸于創業成功的幻夢中了。


後來,孵化園(一個工業區)裡的手游創業公司不到一年倒掉大半,活著的也是快要完蛋的狀態。這些大学應屆畢業生,一拿到風投的錢,第一件事是先給自己買輛好車開著。


(以下部分內容較為敏感,根據相關法律法規這裡就不予顯示了)



從那個大門保安冒充的創業導師那裡回來我當即拒絕了成為他的“合夥人”,


他驚訝的看著我,“難道你要一輩子都在那個破雜誌社幹?”


“我那好歹是個破雜誌社,你那,我覺得都不是靠不靠譜的問題,而是你這事他媽太離奇了好吧。”


“現在都進入移動互聯時代了,紙媒體很快就會衰落的!”


他那語氣像一個先知在指點江山。


“所以?”我問。


“唉,你這個人考慮問題始終還是沒有融入互聯網思維,在大数据時代...”


我沒等他說完就趕緊提著包逃跑了,我們之間的裂痕就是那時候產生的吧。之後我在国內的時間也越來越少,因為我成為駐地記者的緣故。黃羊那裡怎麼樣了?我時常想起他,有一次我趁回国休假的機會去了他的公司。然後被那家煤礦鑽井公司告知,黃羊已經2個月沒來上班了。


我又直奔黃羊在神仙樹社區的出租房,敲了很久的門沒有人應,我剛準備轉身走,黃羊穿個褲衩出現在門後面。


“唉,全公司就我一個人做實事,其他人什麼都做不好。所以我把他們都開除了。”黃羊癱坐在老舊的沙發上,身邊是一大堆空啤酒瓶和零食。


“那你融資的事?”


“不融資了,我們現在搞眾籌。” 他把煙摁滅,又點上一根。


“眾籌?”


我沒法往下接話了,又是一個我根本聽不懂的詞語。


“看看這個。”我拿出我在日本買的新款WII遊戲機,大紅色的外殼喜慶得很。他拿起機器和遊戲盤端詳。


“你這玩意,因該屬於前現代產品。連個WI-FI都沒有。”他若有所思的說。


“不過,也不是完全不行,得經過我的改造。”他說。


“?”


黃羊把機器拿進他的臥室,一會功夫就出來了。


“這麼快?”我把機器拿過來,想看看他怎麼裝的WI-FI。我看到機器的背面用油性筆寫上了一行小字。


“余祥是個真笨蛋。”


“。”


我假裝淡定,突然抓起他的宅男專用美少女抱枕朝他臉上扔去,他躲閃不及,被完美命中。關鍵是這蠢貨說我是真笨蛋,好像古今中外的笨蛋都是假的一樣。屋裡充滿了快活的氣氛。


(此處刪節)



如果不是為了讓這個故事的完整性不被破壞,我不會向任何人提起後來的發生事。


事實上從半年前開始,我和黃羊就斷絕來往了。


有時候,當我獨處一室,我仍然能夠聞到那奇異的氣味,這令我陷入長久沉思。


第一次聞到那個氣味,是在我剛從日本回來,第二天我就提著特意購買的酵素去了黃羊家,據接送我的那個油嘴滑舌的日本司機說,他們的酵素又好又便宜,這玩意中国遊客來都會帶一兩瓶回去,對身體大大滴好!我倒是想起可以給黃羊帶點回去。剛踏進他家裡我就聞到一股似曾相識的味道,但那時候我實在是太累了,剛剛結束東京電玩展的報導工作。我倒在沙發上,和他沒說幾句話就睡著了。他沒有叫醒我,只是默默關了電視,一個人去了陽臺上,像是在抽煙。


不知從什麼時候起,黃羊就很少出門了。我總是在他家裡聞到那個味道。作為長期混跡過各種不正規的娛樂場所的我,當然知道那是什麼味道,只是我心裡不承認,嘴上不問罷了。


而黃羊的精神狀況似乎越來越糟糕,一會十分興奮,一會又向個漏了氣的籃球,癱在沙發上玩手機。


“我整夜整夜的睡不著覺。”他對我說,但目光盯著手機。


我環顧滿地的外賣包裝紙,衛生紙團,煙頭,聞到二手煙和汗液的味道。


“你這樣可不妙。”我說。


“...... 。” 他沒有回答。


“你,”我打算說什麼,剛開口又忘了。而黃羊對我的話充耳不聞,仿佛那只是一段偶然的雜音。又像是某個來自太空深處的外星人發出的電波。


又過了一段時間,黃羊更加沉默,要是我去找他,他唯一會做事情就是開門而已。開門口後他悠然的走回房間,又癱在沙發上,緊握手機。偶爾也說些話,顛三倒四。有一次他問我:“你不是有一個可以改變世界的點子嗎?程式師找到了嗎?”


我想了半天,確信自己從未說過這句話,但這句話對於我並不陌生,我想了很久。想來想去,發現這句話並不是我說的。而是黃羊自己說的。


黃羊的言語越來越,奇怪。常常把我說過的話說成是他“早有預言”,而他說過的話,變成“這不是你說的嗎?”剛開始我和他據理力爭,辯論,直到發火,他依然固執己見。在揍他之前我突然意識到,不是語言出了問題,而是他的記憶。


“多久了?”


再次聞到他的口中和衣服上散發出濃烈大麻味道時,我忍不住開口了。


我用力提起他的衣領。他的眼睛越過鼻尖看著我。


“哦,那個,沒什麼的。其實對身體的傷害比煙酒都小。”他說。


“這是什麼鬼話?”我並沒有當場對著他的腦門來上一拳,當我放開他的時候,他就像漏氣了一樣再次癱倒在沙發上,他把手探進懷裡,慢慢摸索煙或者是手機。


“再這麼下去你就廢了啊!”我喘息著。


“不抽了不抽了。”他倒頭看向天花板,那目光好像穿透牆壁和樓頂,去向遙遠的宇宙了。


我從未搞清他是什麼時候沾上這玩意的,是“創業期間壓力過大”,還是早前追求“演藝事業”時就染上了?之後我也不怎麼去他那了,偶爾登門拜訪,他依然如故。不過現在連“眾籌”都不提了。我想我依然低估了大麻的威力,以為單靠勸說甚至動手打人就可以讓他脫離這玩意的轄制。至於我揍過他沒有,讀者沒必要深究。總之在一次拜訪之後,我徹底不再去他那,並拉黑了他的微信。當時這個骨瘦如柴的傢伙正在家裡專心致志的研究神秘的民間宗教和量子力学。


十一


半年以後我在父親任職的派出所的審訊室裡,得知了黃羊的死訊。出於刑事偵查的原因,警察並不能向我透露過多案件的細節。因為黃羊大概3個月都沒有再交過房租,房屋仲介不得不前去查看,


因為在我們這座不斷加大對外開放,實現跨越式發展的城市裡,房客不交房租,不退押金逃之夭夭的事情時有發生。


他們(房屋仲介)在屋內找到了不到200元現金,順帶發現了已經死去多時的黃羊的屍體。除此以外值得注意的細節是,那台寫著:


“余祥是個真笨蛋。”的WII遊戲機。


這直接導致了我的被捕,因為這說明我和死者或多或少有關係,而勘驗現場的刑警正好是我那氣急敗壞的父親。


“我想他在死去之前一直在玩那台遊戲機。”警察說。


“?”


“因為屍體的手還緊緊的握著遊戲手柄。”警察說。


我倒是出乎意料的平靜,或者說,我早已適應了極度的悲傷,一切都在意料之中。


“這樣啊。”我呆滯的看著面前的警察,他不再說什麼,等著我說出些有價值的話。


“這麼說的話他死前一直都在玩我送他的遊戲機。”


我在嘴裡反復的叨念著同樣一句毫無價值的話,淚水傾瀉。這時,警察向我遞來一支煙。


十二


我莫名其妙進了派出所,又從派出所移交看守所,又由於證據不足被莫名其妙的釋放了。看守所位於成都的北郊,霧霾沒有市區嚴重。走出看守所時我看到了幾顆閃著微光的星星,四周已經入夜,像是從一場長夢中醒來一樣,我感到口渴。


在小鎮上買了瓶白酒,便索性登上一座土丘,觀起了星象。反正這個點已經沒有回市區的車了。我想起小時候看過的一部叫做《獅子王》的動畫片,傳說死去的人都會成為天上的星星,注視著地上眾生。是這樣的就好了,這讓我相信,露露和黃羊從未離開這無常之世界,他們在遙遠的深空中,沉默的陪伴著我。


我身無分文亦不打算找旅店,就這樣倒在田野的盡頭昏睡過去。半夜似下起了小雨,不過早已無關緊要,然後我如願大病一場。


十三


那件事結束以後,因為出版業真的如黃羊所預言的一樣,越來越不景氣。我只得離開雜誌社,自謀出路。我終於在市區的一家日資賣場找了一份日語翻譯的工作。這大概在父母眼裡算是一份正經工作了吧。一年後我在這裡從翻譯做到了進口產品區的部門經理,一次在理貨的時候意外見到了帶著孩子來買東西的李婷婷,她看到我,走過來問我有沒有給小孩洗澡的沐浴露,我指給她。


她走了幾步,又回頭問我,是不是在某個学校上過学。


我說是。


她故意慌忙的說,我也是那畢業的,是說看你眼熟,啊呀好巧。


我說,那還真是太巧了。


我一邊檢查貨物一邊和她聊,聊了很多学校的事。女兒不耐煩的叫嚷起來,我抽出一張帶金卷遞給李婷婷。


“給孩子多買點好吃的。”


“快謝謝叔叔。” 她牽起女兒的手作別。


走了不遠她又回過頭來。


“他過得挺好的!” 我喊到,然後努力的微笑。


“謝謝叔叔!”她女兒回答。


十四


寫到這裡,似乎再沒什麼值得說的事了。不過,有件事,不知當不當寫在這小說快要結束的地方。那是我最後一次見到那個人的情形,至今想來都令我,不,其實我再沒見過他,我想,那個人並不是他。


那天我在雜誌社趕稿,一直工作到深夜。工作結束後,疲憊的我開著雜誌社的車往家趕。在西藏飯店的那個十字路口我遇到了一個紅燈,遂停車等待。無意間透過車窗,看到一個年輕人從左側的路口向這邊走來,他並沒有看到我。那個人依舊穿著那件学生時代就在穿的灰色外套,卻更加消瘦,更加駝背。他並不抬頭,雙手插在兜裡,慢慢從我眼前走過斑馬線。那被蓬亂頭髮遮掩的目光,渙散呆滯。他佝僂的後背,在無言的樹影,和路燈照不到的地方漸遠,再尋不見。


我終於沒有開口叫他,那一定不是他。


黃羊,這一定不是你,對吧?


每次想到這件事,我都不得不這樣欺騙自己。仿佛唯有如此,內心那無邊的悔痛才能得到緩釋。我之後的人生中又經歷了無數次離別,他們教會我一件事:有很多離別,是沒有告別的。


十五


快到30歲的時候,我結婚了。對方是賣場附近一所幼稚園的教師。當然,我和我相貌平凡的妻子是怎樣認識的,又是另一個乏味而冗長的故事。總之蜜月旅行我們打算去日本。妻子對這次旅行表現的興味十足,而我只覺得莫名的疲憊。


在飛往東京的航班上,我又夢見了那場籃球比賽。我校的男生和四川工学院的男生展開了激烈的對抗,我抹去臉上的汗水,加油助威聲傳來的方向,我看到李婷婷也在人群中,她目不轉睛的看著拿到球的黃羊。黃羊輕輕一躍,投出一記三分球,直搗籃筐。


只是那球撞倒籃筐後再也沒有落回地面,而是像氣球一般緩緩升起,在所有人熾熱目光的注視下,終於越來越遠,飄向天空。


所有人都笑了。

(全文完)

小說連載 《我們什麼都不是》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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