伙们

Trump输了。

中篇小說《紅髮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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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幕


我居然看到鄭胖子了!

老實說,我根本沒把他認出來。


事情是這樣的,今天傍晚六點下班,我脫去保險公司的衣服,准備喝幾瓶啤酒。由於經濟拮據,我至今還和父母一起住在單位的職工大院裏。剛一進院子,就撞見他那異常白淨的粗脖子。此人面帶豬像,正挺著肚子,仰著脖子,歪著腦袋四處打量。像一只肥碩的白鵝,作望穿秋水狀。


突然有陌生人闖入,當然令人產生懷疑,會不會是某個梁上君子,俗稱小偷,來此地考察地形?最近這院子裏經常發生自行車,電動車被盜的案子,搞得人心惶惶,大爺大媽們更是提高警惕,每有陌生面孔便非得上前盤問一番。不過如此體型的小偷倒是比較顛覆常識,只怕梁上君子還未“上梁”,就連人帶“梁”一並壓垮了。何況,他身邊還跟著個女人,身材與他相仿。附帶一個胖小子,乍一看,猶如他的縮小版。拖家帶口只為偷自行車,如此愛崗敬業的小偷,我目前還沒遇到過。


我腦中又閃過一絲極其可怕的聯想,最近國家號召“不再建設封閉住宅小區”。難道……我趕緊斜眼看了看門衛室,裏頭一個年輕的保安正襟危坐,外頭的居民依然刷卡進門。見此情形,我終於松了一口氣。要是這院子完全對外開放,如同大街上一樣人來人往,各色人等魚貫而入,那恐怕,丟的就不光是自行車了。


所以這個胖子是誰?


“喂,柳意!” 大白鵝竟然先說話了。

“啥?”


我立馬裝成好奇寶寶,就看他還說什麼。這廝知道我的名字,是我的鐵杆讀者也說不定。我雖然只是個賣保險的,但依然有著一顆文學夢,還經常在微信公眾號上寫點心靈雞湯什麼的,騙取了無數純情少女的眼淚和鼻涕。萬一有瘋狂粉絲到我家樓下圍堵我什麼的也不是完全不可能。嗯,我想著心裏的純情少女,看著眼前的中年大叔。


“不認識我了?”

這胖子朝我微笑,像個癡呆症患者。說的好像我真的跟他認識一樣。不過,非要說不認識,我又怎麼瞧怎麼覺得這個人眼熟。所以,還沒等他繼續說話,我已經認出他了。

“鄭文宇?”我盯著他身旁的女人和孩子。

“對啊,你要是不出現,我還以為我找錯地方了。”他摳了摳頭發,幾顆頭皮屑悄然落下。撞到了我好奇的目光。

“這位是我內人,木村美智子。”他說。


我有點驚訝。要知道,當前國際局勢風起雲湧,安倍政權不顧強烈抗議,不但多次參拜靖國神社,還非法強占我國釣魚島,上演“購島”鬧劇。恰恰在這緊要關頭,鄭胖子已經悄悄咪咪打入敵人內部了,我真是萬萬沒想到。

“原來你小子搞了個日本婆娘回來!這可是投敵叛國啊!”我一本正經。

“怎樣,晚上挺爽的吧?”

不知怎的我又冒出這麼句話,說完就後悔了,因為他老婆正面無表情的望著我。

“呃……。”

“沒關系的,她根本聽不懂中文,隨便說。”

“那這個是?你兒子?”好奇寶寶終於放心了,禮貌性的提問。

“啊,對的。”

他低頭用日語跟那胖小子說著什麼。我歪頭一看,嗯,確實是親生的。

“那你不是……?”

“啊,是兒子吵著要看看爸爸長大的地方,所以一起回來看看。”

“這樣啊……。”


這時我才注意到,這個我們從小一起長大的院子,已經變得面目全非了。童年回憶裏那條兩旁長滿茂盛樹木的水泥路,走近就能夠聞到芳香的大片青草地,和有趣的磚瓦房,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棟巨大的,奇醜無比的,質量低劣的電梯公寓。好不容易空出的路面也停滿了各色轎車。兩片面積不大的人工草地裏,應付似的立著兩顆矮樹,也不知道從哪裏挖來的。


“大概是2006年,單位領導開會,決定改善職工住房條件,所以把以前的院子全部拆了,修了這麼個玩意。老職工們無不歡欣鼓舞。”

我補充到。鄭胖子眼裏的失落顯而易見,又轉瞬即逝。


“這外面也全然不認識了。”


他朝院子外指了指。只見大門外的馬路上,無數小轎車,客車,公交車,電動車,以令人恐懼的速度瘋狂奔馳,只留下震耳欲聾的汽車轟鳴聲。再遠處是幾棟高聳入雲的巨大建築,萬達廣場。矮小的五冶醫院在一旁,它門口那條狹窄的路口依然被汽車圍個水泄不通。光是看一眼,都能聞到汽車尾氣那醇厚的味道。


“是呀,現在生活過好了。咱們普通老百姓也能享受最高水平的消費了。那個萬達廣場你去沒有?簡直高端大氣,國際范!那裏是城市的中心,是娛樂的中心,還有個什麼中心來著。” 我一下沒想起那句廣告詞。


“不錯嘛,祖國這些年的巨大發展,真讓我們這些海外華人感到驕傲和自豪。”


鄭胖子一面聽我說,一面給老婆兒子翻譯。同時,一股民族自豪感在我心裏油然而生。


他的日本胖老婆突然笑著對我說了句聽不懂的話,然後又和他說了句什麼。


“她說,這裏很有趣。”鄭胖子看著我說到。


“我猜也是,我們這如此高端大氣上檔次,恐怕她始料未及吧?尤其是近幾年來,咱們成都經濟發展迅猛,人民生活水平顯著提高。無數高級樓盤拔地而起,無數家用轎車滿街亂跑,還修了無數逛到下輩子都逛不完的大型商場。”我故意提高了音量。


我吞了一口唾沫,心想,“怎麼樣啊,開眼界了吧?”不料他老婆居然說了句什麼就牽著小胖子往院子外走。


“我內人說她想帶孩子去看看春熙路。”他說。

兩人走後,我和胖子在院子裏找了處僻靜的地方坐了下來。


“啊,挺好。那裏有個太古裏,雖然名字叫太古,其實根本一點都不古,2014年才開業的!那裝修,那排場,天上人間也不過如此。”

“啊?天上人間是什麼?”他問。

我見他不明白,也不解釋,繼續說。

“還有那,那個IFS購物中心……。哎,不過二位一點中文不會,這樣跑去真的大丈夫?”

“由他們去吧,就看看,不買東西。話說你現在在做什麼?”他從口袋裏摸出兩支煙。我查覺他老婆孩子出了院子以後,他的笑容,漸漸的凝固了。

“哎,賣保險。之前還做過醫藥代表,搞過電商營銷,又混過廣告公司,這年頭錢不好掙啊。你在哪發財呀?”

“在京都一家遊戲公司當程序員。”

“那個,該不會是總是炒冷飯,動不動就把老遊戲來個高清重置那個?”

“嗯。”他點頭。

“滿屏遊戲性?”

“嗯。”他點頭。

“不過,我看還是索尼大法好。”我說。我不費吹灰之力便猜出哪家公司,順手點燃香煙。

“你成家沒有嘛?”他並不接遊戲的話題,反倒問起我。只是吐出一串煙霧。

“房子車子都沒有,哪個跟你成家?”我鬱悶的抽了一口手上的煙,味道怪怪的。


“那你有打聽到他的消息嗎?”鄭胖子突然問了這麼一句。

“哪個?”我察覺氣氛陡然變得嚴肅起來。他這麼急轉彎搞得我不知如何回答。

“你說哪個?”他目不轉睛的注視著我。

“每年那麼多四川民工跑去廣東,上海打工,你讓我怎麼打聽?不可能一個個問吧?”我擺了擺手。


沒等我反應過來,只覺脖子一緊。他居然用力揪住我的衣領!對著我魂飛魄散的雙眼死死盯了幾秒鍾,然後緩緩的放開手。煙灰都撒到衣服上了。

“幹啥子?”我大叫。

“你大概,根本就沒有找過吧。” 他平靜下來,目光黯淡的平視前方。

“嗯。” 我低頭看著隨著陽光消逝,慢慢變暗的水泥地面。


“我這次回國,就是為了打聽下他的下落,我本想,要是可能的話讓兒子也見見他。”他說。

“大概有20年了吧。唉。”我歎了一口氣。

“是啊,連你也胖成這樣了。”他說。

我這才注意到,自己發福的體型已經和他沒什麼差別。

“你還記得那個大隊長嗎?我有時候會在電視上看到他,不是去工廠視察就是去農村慰問,神氣的很!”我說。他深沉的看著我,想說什麼,但又沒開口。


“其實回來還是有很多地方可以看的,咱們改革開放以來取得了舉世矚目的偉大成就。”我見氣氛緩和,沒頭沒腦的說了一句。

“我是日本公民。”他說。


“你看,咱們現在GDP世界第二,又舉辦了奧運會,世博會,各種首腦峰會,你在國外是不是也有一種揚眉吐氣的感覺啊?”

“我是日本公民。”他又說。


“你知道2013年國家解除電子遊戲機的禁令了嗎?”

“我是日本公民。”


本以為他會關心這個問題的,沒想到他依然面無表情。

我只好不再說什麼。夏日的蟬鳴經久不息,延續著這沉默的對話。




夜裏,我一直輾轉反側無法入眠。由於空調故障的關系,只得靠電風扇降溫。離家不遠的建築工地上,正熱火朝天的進行著社會主義建設。除了發動機的轟鳴和電器之音,我似乎還聽到了渣土車傾倒磚瓦和鋼筋的聲音。可見我家那漏洞百出的紗窗完全不隔音。


不,失眠的原因並不是這些。我點亮床邊的台燈,赤身裸體走進書房。燈光有些晃眼,我知道,在書櫃最下層的那個隔間裏,有一本滿是灰塵的日記本。那上面字跡歪歪斜斜,童年的記憶卻愈發清晰。為了講清整件事情,在引用日記原文的同時,我將把自己還能想起的東西一並交代。


1996年9月12日星期四 多雲


“今天沒有出太陽。我的心情很好,但是有一個不好。那個人,我覺得很奇怪。尤其是那火紅的頭發。但是世界上也確實是有一些很奇怪的事情。今天真是有意義的一天……”


我又看到他了,那個一頭紅發的少年。在院子裏那條長長的小路上,他似笑非笑的向我走來,但並不朝我看,只是若無其事的看著高處的樹枝。婆娑的樹影在他臉上留下了淡淡的痕跡。


這個怪人我經常在院子裏遇到,每次都給人莫名其妙的感覺,不光因為他刺眼的紅色頭發,還有那身奇怪的衣著,以及他面部蒼白的膚色。我大概是一輩子也不可能和這樣的怪人有任何交道吧。不過,在和他擦肩而過的一瞬間,我又悄悄的瞥了他一眼。他耳朵上居然還帶了個銀閃閃的耳環!這家夥果真罪惡滔天!我在心裏已經把他批判一番了。這院子裏外有好些不良青年,早早就被學校開除,到處搞破壞,專門搶劫小學生。


晚上。


我狼吞虎咽解決掉晚飯,就趴在沙發上看電視。寫作業之前必須把《柯南》看完才行。父母還在吃飯,並且在小聲議論著什麼。


“簡直就是危害社會!剛上初中就無論如何都不去學校了。”是父親的聲音。

“啊,難怪。瞧那打扮,完全就是個小流氓。他父母不管?”母親問。

“這家夥哪有什麼父母!……廣場……撤下”父親壓低聲音說。

“呃,這事可不要亂說。”


母親謹慎的朝我瞥了一眼,我當然在聚精會神的看電視,只分出一只耳朵來偷聽。


我大概猜到他們說的是誰。不過,到底是什麼樣一個人啊?我有點暗暗羨慕這個不用去學校的人。當柯南又找出了凶手,這樣的想法,早已被我拋到九霄雲外。





1996年9月26日 星期四 陰


“今天天氣不好,我的心情也不好。月票在不知道什麼地方的地方遺失了。我的心情像是熱鍋上的螞蟻一樣七上八下。我明天肯定要去公交車總站尋找一下,但是找不回來就麻煩了……”


我的月票給弄丟了。急死我了!我已經沿著回家的路找了三遍了,完全沒有公交車月票的蹤影!到底掉在什麼地方了?我來不及抹去臉上的汗水,又不願放棄,打算再找一圈。一張月票要三十塊錢呐!丟了可怎麼辦。


從學校出來大約要走一百米,這一段路丟失的可能性不大,因為我上車的時候還把月票拿出來給售票員看過。那麼便是下車後這段大約兩百米的距離了,可是來回找了幾遍也完全不見月票的蹤影。所以,我做出了一個自己也不敢想的假設。有可能是坐車的時候,月票從口袋裏滑落了……。要是沒有人看見,恐怕去公交公司還有可能找回來,要是被人撿到……。


我站在離家不遠的小路中央,感覺大腦一陣暈眩。




1996年9月27日 星期五 小雨


“今天又在下雨,我覺得非常尷尬。我想我應該要給他幫助。因為人應該互相幫助……”


冰冷的雨水濕透了我的衣服,而且越下越大了。

我在公交總站,果然一無所獲。完蛋了,真的被人拿走了!我來不及盤算月票那三十元的價值。倒是在想,之後的這一個月該怎麼去學校,畢竟我的零花錢根本不夠撐到月底的車費。


我心裏如同有人拿著鞭子反複抽打,剛從車站出來便差點和一個騎自行車的人撞個透心涼。


“沒長眼睛是嗎?”

他憤怒的朝我喊到。而我看都沒看他一眼,現在長沒長眼睛都不重要了,我月票掉了。告訴父母吧?那當然是萬萬不能的。嗯,可以說,後果“不堪設想”。呃,順便說一下,“不堪設想”這個詞是我從院子裏幾個老年人那裏聽來的。當時聽成了不堪“攝像”。所以每次想到這個詞,“不堪攝像”的詭異場景就會從我腦子裏冒出來。其實這樣說也沒錯,被打的臉紅心跳屁股開花的慘狀,還有人扛著機子攝像,我們只能推測,這個攝影師可能有什麼奇怪的癖好。


所以,現在到底該怎麼辦?在我想出這個問題的答案之前,又一個超級要命的問題出現了。月票上有我的名字和照片!關鍵是那張照片實在太過寫實。你要是拿起來仔細一瞧,就會被一個男孩殘念的表情吸引,你會驚訝於一個老年癡呆症患者的神態怎麼會出現在一個小學生的臉上,那脖子上歪斜掛著的紅領巾,再次暗示著月票主人生活不能自理的可能性。


好吧,我一面聯想著拿走我月票的人如何取笑我的悲慘畫面,一面以永垂不朽的心情走在回家的路上。紅發少年卻突然出現在我的視野裏。日,有什麼好看的。我罵到,雖然只是在心裏嘀咕,嘴上並不敢說出來。那個紅發小流氓站在我前方十米左右的距離,正不懷好意的盯著我。真是倒黴啊,丟了月票還被小混混搶劫。果然,我走到他跟前的時候。被他故意擋住了去路。


我兜裏只剩下用來趕車的幾元錢,打算留著明天用。我一言不發,和他對峙。風中,他的紅發竟有些淩亂,這大概就是所謂的風騷吧。


“柳意?嗯?”他第一次開口對我說話,就說出了我的大名。

“不錯,正是在下。看來本人的名號在北門一帶流傳甚廣。”我裝模作樣的說道。

其實我也並不是很清楚當時我為何這麼裝逼。不過我得繼續裝,希望他知難而退,不要逼我出手。

“曹家巷的虎哥,李家沱的豹哥,張家巷的扛把子,八中十二少,沒有我沒……”


“把你的月票收好,不要再掉了。”

他打斷我的發言,平靜的說道,手裏拿著那張我遺失的月票。






1996年9月28日 星期六 晴


“這個世界上的怪事,果然比我想像的都多。我覺得我長大以後要當一個科學家,專門研究各種各樣的怪事。今天是有趣的一天……”


我並不知道該怎麼感謝他,一想到昨天的情形,就覺得非常尷尬。而且,這個經常在院子裏遇到的怪人,我卻連他的名字都叫不出。


“你都知道我的名字了,也該讓我知道你叫什麼吧?”

在一整夜的輾轉反側後,我終於在那條小路上找了個陰涼處坐下來,等著他。他倒是照例出現在原地,還是一副自由散漫的樣子。


“黎青松。” 他回答。


他沒有對我的搭訕表現出什麼特別的興趣,只是停下來,眯縫著雙眼,看著頭上的樹梢。那是一顆長滿針一樣細刺的,墨綠色的老樹,我也叫不出名字。


我和黎青松大概就是這麼認識的,沒多久竟熟絡起來。不過屬於“地下活動”,因為我爸三令五申告誡我,“要多和成績好的同學來往”。對於黎青松,“成績”早已是一個虛幻的,形而上的問題了。用他的話來講:


“學校那種地方,去不去都無所謂!”


光憑這一點,若是被我爸媽知道了,我每天與這等“世外高人”廝混,後果既不堪設想,也不堪攝像。而黎青松不再去學校的原因,每次問及,他都閉口不談。後來我也不便再問。這恐怕算得上世界十大未解之謎之一。我做過很多猜想,大約是他成績太“瘟”跟不上,或者打架鬥毆被開除,富於幻想和我甚至想到他跟某美女老師大搞“誘惑授業”被中年禿頂的教導主任當場捉奸,然後氣急敗壞的校長宣布他被立即開除。


黎青松比我大5歲,住在他外婆家裏。就是院子裏那棟舊居民樓的三樓。家裏就兩口人,房子倒是挺空曠。就靠著外婆微薄的退休金應付日子。外婆年事已高,他不去學校以後,倒是有時間專門在家照顧外婆,其餘時間便在院子外遊手好閑,有時候也打些零工換兩個錢。當夕陽西下,到了飯點,黎青松的外婆就站在他家三樓陽台上,邊眺望一邊嘀咕。


“中學仨兒回來了。”


五分鍾後,黎青松便照例雙手插著腰,大搖大擺的走回家。我非常懷疑他外婆根本不知道他退學的事。而且由於老眼昏花,恐怕也沒有察覺他還染了頭發。黎青松告訴我很多聞所未聞,匪夷所思的事情。比如“馬尾巴的功能”,比如古蜀國留下的金銀財寶,比如外星人開著UFO在埃及金字塔的底部修建的秘密基地。他說這些秘密都是他從他家的大書櫃裏發現的。那個木頭書櫃我在他家裏見到過,巨大無比,用料厚實。大概有五六層書架,滿滿當當堆的全是書。光是仰頭一看,就覺得頭暈目眩。




1996年10月4日 星期五 多雲


“這個胖娃畫的黎青松,感覺還是很像的。要是每天都可以去他家打電子遊戲就好了。只不過作業太多了,幸好明天星期六……”


“喂,頭抬起來一點。對,這邊。放松點。”

這天,黎青松家門沒關。當我走進去的時候,只見一個胖子正支個畫架,蹺著二郎腿,他的屁股很大。而黎青松居然戰戰兢兢坐在床頭,一動不動。光線從一側的窗戶漏進來,他顯得更消瘦了。聽見腳步聲,黎青松想轉頭看我,又不能把臉完全側過來,只得轉動烏黑的眼珠子使勁朝我這邊瞥。


“唉,別動阿。”胖子卻先歪過頭來,他坐在那的模樣像個剝了皮的粽子。

“你吃飯沒有?”胖子癡呆的說道,我注意到有一粒汗珠從他額頭滲出。


這便是鄭文宇對我說的第一句話。我猜他和黎青松是同班同學,看樣子也是班上的瘟豬子。不過此人倒也新派,常常拿些外國的稀奇玩意給我們看,什麼“槍炮與玫瑰”的磁帶,什麼蘇聯的畫冊,丹麥的餅幹,日本的隨身聽。最關鍵的是,他有一台“索尼”。


“索尼”是一台非常神奇的遊戲機,別的遊戲機插卡它放光盤。那上面的遊戲更是令我們目瞪口呆,那畫面,那音質簡直到了聳人聽聞的程度。你可以想象一下,在只有小霸王的年代,一台PlayStation 1給我幼小的心靈造成了多麼巨大的震撼。遊戲廳裏的什麼“九七格鬥”,“侍魂”,“鐵拳”可以在家隨便玩。關鍵還有無數獨占遊戲,外面根本玩不到的。此外還有一台掌上“索尼”,俗稱“耿Boy”,我曾想了很久,為什麼一台遊戲機取這麼個怪名字,大抵是“耿直的Boy”之意吧。


胖子這人說的話總是令人將信將疑。而我對他一切的懷疑,源於他有個“看不見的爸爸”。他宣稱他的所有新潮玩意兒都是他爸給他買的,剛開始我和黎青松都信了。不過我們倆經常去他家玩遊戲機,他家裏除了爺爺奶奶之外,我們再沒見到過其他人。包括,那個他口中描繪的,那個神秘的“爸爸”。他說他爸無所不能,上知天文,下知地理。我聽黎青松說鄭胖子在學校的數學成績和美術成績都非常優秀,大概得益於他有個這樣的爸爸。


我笑而不語,數學好也只能算半個好學生,要是語文成績也好那才叫真的好學生。美術好是什麼意思,屁用沒有!語數外成績,才是硬指標!可見他爸爸的作用也沒那麼大。


“你,根本就沒有爸爸吧?”


胖子對我這突如其來的問題給整懵了,現在他正光著膀子大口大口的吃著一根冰棍,那沾滿冰棍水的嘴唇漠然停頓了兩秒鍾。

“有。” 他嘴唇微微顫動。他的表情有些慌張。

“在哪?” 我乘勝追擊。

“在這裏面。” 他取下書包,從裏面掏出一台白色的磚塊耿BOY。


我定了定神,這不就是我們平時玩的遊戲機嘛,已經挺舊了,不過看的出來他挺愛惜的。黎青松喜歡用它來打《塞爾達傳說》,我則比較偏好《馬裏奧》。不過這和他爸爸扯得上什麼關系。


他這是什麼玩笑?我沒抓住笑點呢。正當我准備開口問個究竟的時候,我爸從菜市場買菜回來,和我撞個正著。


“還不快回家?在這做什麼?”


我爸看了鄭胖子一眼,並沒有和他說話的打算,只一只手拎著我的衣襟,快步往家走。我竟覺得父親的神色也慌張起來。我便預感大事不妙。果然,剛到家氣氛便讓人憋悶,大人們一言不發。


晚飯過後,我一邊看電視,一邊偷聽父母的對話,心想一定能聽出點蛛絲馬跡。

“現在好了,跟叛徒的孩子混一塊去了。”

父親說,母親只是一直搖頭,間或發出幾聲歎息。


“告訴過你多少回,要多和成績好的娃娃耍!以後不准和壞娃娃來往!”

父親的聲音,在曖昧的燈光下,顯得有些底氣不足。

不過父親那一副不容辯解的表情,讓我把所有辯解的話收回了肚子裏。不過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你又不認識他,怎麼憑空汙蔑人家是“壞娃娃”?




1997年2月21日 星期三 多雲


“今天發生了一些哭笑不得的事情,我覺得很抱歉。但是心裏還是有一點高興,今天沒有上課。這真是難忘的一天啊。”


哈哈!這幾天不用上課!天底下還有這等好事?有的!原因是某個領導人死了,全國上下都在搞什麼追悼會。就連大街上到處白花花的,仔細一看才發現樹枝上的白花都是紙做的。全校師生都傻乎乎站在操場上,一個個穿得黑不溜秋,還裝出一副“聲淚俱下”的模樣,伴著哀樂低頭默哀。雖然是挺傻的,不過幹啥都比上課強,想到這我就特開心。順便抬頭一看,好家夥,這幫平時趾高氣昂的老師們全像烏鴉一般拉慫著腦袋,低頭認罪呢。那笑意在我喉嚨管深處躍躍欲試,已經快要憋不住了。完了,真憋不住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一個人爽朗的笑聲從沉重的哀樂裏竄出來,在操場潮濕的空氣中回蕩。我努力壓低聲音,可完全不行。我的眼睛倒是越過黑壓壓的腦袋,看到了校長那便秘了一樣的神情。他慌忙的找到我們班的班主任,臃腫的軀體手舞足蹈不知在說些什麼,而後者在幾秒鍾之後殺氣騰騰的朝我的方向走來。我已經知道自己犯下大錯,低頭默默等待即將到來的暴風雨。盡管我止住了笑,但是還是能感覺到幾百雙眼睛正看著自己那因頭發太短,露出青色頭皮的腦袋。


“滾出來!你!”他吼到。


我先是挨了一記班主任的掃堂腿,所幸我站樁功功力深厚,並未被掃倒。看來平時蹲蹲馬步什麼的還是有用,我在心裏感慨著。為了防止他再掃第二下,我的膝蓋不自覺的慢慢彎曲,雙腿緊繃,溝子外撅,做出蹲馬步的姿勢。第二下沒來,倒聽見人群開始騷動。是的,我知道我那姿勢比較滑稽,挺像蹲馬桶。先是微小的笑聲,慢慢變大。本來只有男生笑,後來女生也跟著笑起來,接著有幾個年輕老師也憋不住笑起來。笑聲越來越大,一發不可收拾。那聲音如同一個野孩子被放了出來,肆無忌憚的在操場的泥地上跳躍。巨大而嘈雜的笑聲完全淹沒了哀樂。只有我一點也笑不出來了,我知道自己再一次犯下了不可饒恕的罪行。班主任聲音顫抖的叫我站到人群外去,我還是能聽出,那顫抖的聲音後面是一股被強忍住的,想笑的沖動。


果然,直到中午放學了,我還在罰站。我記得追悼會結束時我偷偷看了一眼校長,他的便秘似乎更嚴重了。


“哈哈哈,我從未見過如此厚顏無恥之人……”


當我在院子裏找到鄭胖子和黎青松的時候,前者正在眉飛色舞的給後者彙報我今天在學校裏的“英雄事跡”,後者正仰著腦袋饒有興味的聽著,並沒有發現我已經站在他們面前。鄭胖子轉頭突然看見我,不說話了。黎青松還盯著他。

“刑滿釋放了?”胖子問,黎這才發現我。

“我看你該保外就醫了。”我說。鄭胖子還真以為只有他在看中央台的《今日說法》。


我們仨在街上漫無目的的瞎逛,反正明天也不上課。街上到處都是紙做的白花,看的人頭暈。我提議幹脆去胖子家打電子遊戲。

“喂,好歹國家領導人剛逝世,你要不要還是稍微悲痛一點?”胖子對我說。

“有很多人為了他的死悲痛,而他卻不曾為我死去的爸爸媽媽感到過悲痛。”

黎青松諱莫如深的說了這麼一句,我和胖子卻完全不明白他話裏的意味。




1997年3月5日 星期三 晴


“學校老師講的不一定是對的。這個就是我今天的感想。但是我以後還是要努力學習,報效祖國。成為一個對社會有用的人。”


天氣越來越暖和了,已經是春天最美的時節,各種小動物都開始惦記交配的事情。人也不例外。不過鄭胖子是個例外。這天他放學出來,便一路上高呼口號,一直喊到咱們大院門口,引起不少人側目。


“打倒美帝國主義,打倒日本,打倒國民黨!”


我和黎青松更是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一問才知道,今天在思想品德課上,老師對他們進行了愛國主義教育。胖子見我二人腦子不開竅,對他高尚的愛國主義情操不甚理解,便找了塊空地,和我倆促膝相談,以激發我們的愛國熱情。他先憤怒聲討日本帝國主義占我土地,掠我財產,殺我同胞,奸我婦女的罪惡行徑。正當他說的咬牙切齒的時候,黎青松補充了一句:

“PlayStation好像是日本的吧?你那麼恨日本,幹脆把PlayStation送我好了。”

鄭胖子一時語塞。

“柯南和櫻木花道也是日本人吧?”我若有所思的說。

“文化侵略!文化侵略!” 鄭胖子壓低了聲音說,好像要透露一個驚天大秘密。

“他們以前拿槍拿炮來侵略沒得手,現在就派哆啦A夢,皮卡丘和蠟筆小新來了!我們老師講的!千真萬確!”他說。

“你這麼說有什麼證據嗎?”我質疑的看著他。

“你想想你一天看這些是不是影響學習了?”他睜大眼睛看著我。


好像確實有這麼一回事。我不置可否,雖然心裏還挺願意被“文化侵略”的。

黎青松仰著頭,他又做出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

“我看,是學習影響了我們看動畫片呢。”他平靜的說。

我和鄭胖子聽了半天沒說出話來,這個觀點太具有顛覆性。


鄭胖子見狀立馬改變策略,抨擊起美帝國主義。主要是因為美國發動了罪惡的朝鮮戰爭,轟炸我東北邊境,支持國民黨反動派……可以說,美帝國主義犯下的滔天罪行罄竹難書!我人民志願軍雄赳赳,氣昂昂,跨過鴨綠江……。


“所以,和我們有什麼關系?”黎青松問。

“好像沒什麼關系。”我想了想說。畢竟美帝國主義沒侵略過成都,也沒轟炸過成都。朝鮮什麼的,離咱們實在是太遠了。鄭胖子又卡住了。

“你這麼恨美國,幹脆把你那套米奇文具送我算了,米老鼠也是美國人。”我借題發揮。

“咱們再說說國民黨。”鄭胖子話鋒一轉。

“別說了。”我說。

“再說下去這小說沒法寫了。”我補充到。胖子這才恍然大悟的閉上了嘴。


黎青松說:“你還記得教科書書上有個為了不暴露目標,被火燒也不吭聲,最後被燒死的那個士兵嗎?”

“沒印象。”我說。

“你以後就會學那一課的。”黎青松對我說。

“有什麼問題嗎?那是一種大無畏的革命犧牲精神!”鄭胖子有點驚訝。


黎青松從兜裏掏出一只打火機,大指一劃,點燃了。

“現在讓我看看你的大無畏革命精神,把手伸過來。”他對鄭胖子說。

那燃燒的火苗隨風搖擺,鄭胖子卻把手緊緊藏進衣兜裏。

“總之,學校裏老師講的東西,不一定是對的。人在那種情況下,是不可能不發出聲音的。”黎青松又從另一只衣兜裏掏出一盒煙,抽出一支含在嘴裏,點燃,深吸一口。一股青煙從他嘴裏噴出,在潮濕的空氣中緩緩散落。

“你……你……居然抽煙?!”我和我的小夥伴都驚呆了。

“就像抽煙,大人們總是以最嚴厲的方式禁止我們抽煙,可他們在說完這些以後,卻在我們看不到的地方吞雲吐霧。”黎青松深吸了一口,吐出淡淡的煙霧。

“我知道很多事是有問題的,可我也講不出問題到底在哪。學校那種地方,便時常讓我產生這樣的懷疑。且必然找不到答案,而越是找不到答案,我的痛苦便越加深。”

我和鄭胖子,只得望著紅發少年面容痛苦而蒼白的臉,聞著二手煙刺鼻的氣息,說不上話來。


“所以,我不再去學校了。”


微風吹過,他手中那支煙的火星卻忽然變得明亮了,而四周則是早已暗下來的天色,地平線的盡頭,還殘留著最後一小塊太陽的餘暉。



1997年3月21日 星期五 陰天


“今天和大隊長那夥人打架了。我被他們打慘了……”


光天化日之下,胖子被幾雙手推倒,重重的摔到地上。他看起來被摔的不輕,因為劇痛,汗水從發際線留到了緊鎖的眉頭,嘴角有淤青。可他手裏還死死的握著那台耿BOY不放手。這一幕正好被放學回家的我撞見。為首的那人我見過,是學校的“大隊長”。比我高三個年級,他個頭矮小而結實,皮膚黝黑,表情僵硬。肩帶威風凜凜“三道杠”,“早會”時總是他站在主席台上,代表廣大學生發表演講,那聲音總是義正言辭。


“我說,各位大哥。嘿嘿,有話好好說,不要動武,打人是不……”


沒等我把話說完,我的肚子便遭到一腳暴擊,劇痛像閃電一樣貫穿全身。我雙腿一軟,就像一只死豬一樣倒在地上。我掙紮著想爬起,沒成功。卻還不放棄說理的打算。


“你們憑什麼打人?”


這句話為我招來劈頭蓋臉迎面一擊。我嘴裏一陣腥味,已經眼冒金星,不知今夕是何年。


“這就是你那大哥?戰鬥力挺高的嘛。”

他笑嘻嘻向我這邊指了指。那幫人便跟著一陣哄笑。我不敢發聲,鄭胖子也黔驢技窮。


如同所有我們看過的漫畫一樣,千鈞一發之計,“救世主”姍姍來遲。他那一頭耀眼的紅發,在太陽光和塵土飛揚中,顯得過於炫酷,一看就是“社會人士”。我和胖子開始狂叫,歡快無比。大隊長一夥人馬上注意到這個看起來“戰力指數爆表”的敵人,非常警惕。而紅發少年卻完全無視他們,那是傳說中的“王之蔑視”,對戰五渣根本不屑一顧。我預感前方高能……


然後他就走了,他就走了,就走了,走了,了……


呃,劇情搞錯了吧……我想。

大隊長仰天長嘯:“沒搞錯,哈哈哈哈!”

“叫你們亂認大哥!”一夥人對我和胖子又是一頓拳打腳踢,這片空地頓時哀鴻遍野。我倆捶胸頓足,咒罵著黎青松的無情無義。

“有誰……救命阿……快來。”這時我開始指望某個路人經過,然而並沒有。


大隊長興奮的走上前撿起地上滿是灰塵的“耿Boy”。


他的表情卻瞬間扭曲,像是遭到重擊。我和鄭胖子都被眼前的景象驚呆了。黎青松騎著一輛自行車直接狠狠的撞到了大隊長的腿上,他猛然慘叫著攤倒在地,倒地的瞬間還不忘護住“三道杠”的牌子。那一瞬間,鄭胖子便敏捷的奪回掉在地上的遊戲機。黎青松從車子後杠上抽出一根棒球棍,跳下車當場放倒兩人。然後和其他人扭打成一團,不過可以看得出,一打三的他逐漸占了下風。胖子見狀便要逃跑,被我狠狠瞪了一眼,他忌憚我的眼神,這下不知如何是好。


“你帶他趕緊走!胖子跑的慢,騎我的車子!” 黎青松還在抵抗,他喊話的時候並不看這邊。

“什麼?!”我想抓緊機會沖上去砸爛大隊長的狗頭。

“快跑!”紅發轉頭朝我吼到。我和胖子一路沒命的狂奔,不一會紅發也跟了上來。

大隊長那夥人被揍得十分狼狽,並沒有追上來。這時我們三才發現,每個人都掛了彩,慘不忍睹。(這件事的後續在3天以後,我把日記本往後翻)



1997年3月25日 星期二 多雲


“我總有一個不好的感覺。但是我自己也說不上來道理是哪裏出了問題。今天天氣很好,但是我的心情不好……”


胖子終於沒有哭,他一臉呆滯的出現在我們面前。從他書包裏那些破碎的遊戲機殘片裏,我和黎青松大約拼湊出整件事情的經過。只是那遊戲機的殘片支離破碎,我們費了很大勁也沒辦法拼湊回去,盡管我有過修理鬧鍾的經驗。


這天,胖子一走進校門便覺得渾身不對頭。是的,大約兩小時後,那個被稱為“班主任”的中年婦女一上課便氣勢洶洶的走到胖子桌前,冰冷的扔出一句:


“是你自己拿出來還是我們幫你拿出來?”

“拿,什麼,出來?”胖子警覺的問。

“哼。”


班主任面帶輕蔑的拿起他的書包,幾把撕開拉鏈,再開口朝下猛甩。胖子的文具,書本猶如瀑布朝傾瀉在地上。正巧文具盒的蓋子開著,原本擺放整齊的中華鉛筆,英雄鋼筆,繪圖橡皮,西瓜太郎的尺子散落一地,一個小學男生的全部秘密便這樣公布在全班的目光下,花花綠綠,五彩斑斕。同學們正津津有味的觀賞著眼前這一幕,仿佛與他們毫不相幹。胖子落在地上的家當中,很突兀的出現了一件“與學習無關”的東西——“耿Boy遊戲機”。班主任見狀更來勁了,終於找到了“罪證”!


“這就是不學好的玩意!瞧瞧,都帶到學校裏來了!”

“電子遊戲,是精神鴉片!是電子海洛因!毒害了我國一代青少年!小日本以前拿槍拿炮來侵略我們,沒成功!現在就用這些文化垃圾來搞侵略!我講了無數次,有些人就是當耳邊風!”


“……。” 胖子面目呆滯不敢做聲,眼睛慌張的藏到一邊。他想趕緊撿起遊戲機,又不敢。

“喲,還想撿是吧?”這個中年婦女的聲音和她的身材一樣,充滿著不可挑戰的權威!她的女高音讓人心裏發悶,一股土匪般的豪氣!

她一把搶過遊戲機,當著全班的面重重的摔到地上。不過,遊戲機並沒有馬上碎掉,只是有一塊外殼,無可救藥的彈飛了。班主任見一下沒摔碎,便氣急敗壞的又拿起來摔了第二下,第三下,第四下,第五下,第六下,沒錯,她在執行正義的判決,就像槍斃一個犯人,要是一槍下去沒死透,當然有必要多補幾槍。直到這台遊戲機永遠的成了一攤報廢的電子元件……。


而同學們驚訝的發現,鄭胖子眼球凸起,那中間的瞳孔像是一個絕望的黑洞,仿佛隨時會吞噬掉教室裏的一切。他終究面無表情的向全班同學承認了錯誤。


“我對自己所犯下的罪行表示羞恥,我帶遊戲機來學校的行為,不僅影響自己學習,還影響了其他同學,嚴重幹擾了正常的教學秩序。我對不起黨和國家的培養,傷害了同學們的感情,辜負了王老師(班主任)對我的厚愛。我感謝全班師生對我的幫助教育,決心從此再也不打遊戲機,認真學習,上課聽講,認真完成作業,做一個德智體美勞……”


“夠了,夠了!你有完沒完啊?”班主任終於不耐煩的打斷,然後向他下達“判決”。

“明天叫你家長來,要是不來,你就別來了!”班主任說。“請家長”乃是一招絕殺,往往能讓學生在學校受盡精神折磨以後,回家再被打得皮開肉綻。可惜,胖子家只有兩個年邁的老人,大不了就來學校挨老師一頓罵吧。


做完檢討的胖子孤零零站在講台和第一排課桌間的位置,臉色慘白。


台下的學生有面無表情的,有事不關己寫作業的,也有心疼遊戲機的。唯有一個人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他就是大隊長。


放學後,鄭胖子孤獨的影子映在昏暗的教室裏的水泥地面上,他從放學以後就這麼坐著。寂靜中,他凝視著滿地狼藉,跪在地上,把殘存的電子元件小心翼翼的一片片撿起,在扯下一張薄薄的作業本紙包好……。


“這是爸爸在香港給我買的,出那事以後他只悄悄回來過2次。這些年,爸爸的樣子在我心裏已經逐漸模糊。看到這個遊戲機,我就能清楚的記起爸爸的樣子,好像他一直就在我身邊,在我書包裏。只是現在……”


我不敢看鄭胖子的臉,默默蹲在那裏試了各種方法,想將遊戲機複原,畢竟我還想玩,不過都是徒勞。

“還是不行。”

我打算回家再拿502膠水試試。黎青松聽完之後,則坐在草坪邊沿的水泥台階上,一言不發。

“沒用的,那個,膠水粘也沒用。”他終於說話了。

“不能就這麼算了。我們得找那個大隊長要個說法。” 黎青松站起來,掏出一支煙,點燃。


1997年3月27日 星期四 晴


“今天真是難過的一天啊。我現在知道,如果不是這次運氣好。是不是後果不堪設想了。但是我還是很難過……”


“哈哈,我這是在挽救一個失足少年。他應該多多感謝我才對,你看他是不是越來越愛學習了?” 大隊長說罷,還得意的朝鄭胖子擺擺手。

“愛不愛學習是他的事,你管不著!”我又有一股砸爛他狗頭的沖動。

“他的遊戲機因為你的告密被摔壞了,我們只是來要你賠償,沒別的意思。”

大隊長那夥人像是早有准備,對峙中火藥味越來越濃烈。他們人多不假,但是這次我們要豁出去跟他們幹起來,即使鄭胖子中途逃跑,也還指不定誰被打趴下,我暗暗憋了口氣。只是黎青松好像還不放棄,一定要說服他們賠償。我們兩夥人就這麼在萬福橋附近僵持不下,那地方那時候叫林業廳,後來給拆了,現在還是一片工地。


“你們這群垃圾,快滾,憑我爸的關系弄死你們全家都可以。”大隊長驕橫的吼到,引得幾個路人側目看向這邊。

“敢問你爸哪位?” 黎青松問。隨後,大隊長說出了一個在成都有些影響力的官員名字。

“那我們就真沒辦法了,只能逢人便說這個當官的連只值幾百塊的遊戲機都賠不起。”黎青松見他有點動搖,便說。

“你敢!那,那,我只賠你一百,不能再多了!”

“起碼三百。” 黎青松趁機加價。

“你那機器那麼舊,哪裏……。”


大隊長話音未落,他的一個跟班不知道從哪裏沖出來,從背後用一塊磚頭重重的拍到了黎青松的頭上,當即血流如注。兩邊人馬都慌了神,包括那個搞偷襲的狗王八蛋,我注意到他就是那天被黎青松幾秒鍾就打趴的跟班。我馬上准備全力反擊,今天不砸得他們個個腦子開花,我就不是柳意。轉眼卻見黎青松捂著腦門,幽暗的血水從指尖流出。他恍惚的看著我,緩慢而沉重的一屁股坐到了水泥地上。鄭胖子趕緊上去拐住他的胳膊把他扶到路邊。不知為何我變得冷靜異常,馬上把我的布紅領巾取下,捏成團,按在他傷口處。緊接著又加上了鄭胖子的那根紅領巾,不過還是無法止住汩汩流淌的鮮血。而大隊長那幫人,看來是真的嚇傻了,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馬上送醫院!”


鄭胖子帶著哭腔喊我。我便順勢蹲下,讓黎青松趴在我背上,我捉住他的腿,自己雙腿一發狠力,便把他背了起來。


“你死死把傷口按住。”我對鄭胖子說,連我自己都聽的出來我的聲音是顫的。


我扭頭,用恐怕是這輩子最仇恨最憤怒的眼神投向大隊長。


“我大哥要有事,我一定會殺了你!一定會!”


這話大概是跟電視裏學的。說完我便拼勁渾身的力氣背著黎青松朝五冶醫院緩慢跑去。一邊跑一邊哭,路人們驚駭的表情也在眼淚中模糊。我的衣服上,褲子上,頭發上,手上,全是血,殷紅的血!黎青松的血!


“我……我是要上……重點高中……重點……大學的!不……你們一般……見識。”

身後傳來大隊長斷斷續續的哀嚎。



1997年3月28日


“我們去醫院看望他了。我現在想打死大隊長,我恨他們……”


黎青松在醫院縫了十幾針,躺了三天,輸液。萬幸沒有傷及要害。那個給他包紮的護士一直在問是怎麼搞成這樣的,現在小孩打架,下手怎麼這麼黑唷!那是一條寸把長的口子,一直往外滲出暗紅色的鮮血,看得我心驚膽戰。他的外婆眼睛不好使,看著包紮的如同木乃伊黎青松,只是不斷的搖頭,我看著她的背影,背影的那一面,一定是一張滿是皺紋的面龐,她守在黎的床邊,不斷小聲的說著。

“造孽啊,小時候爸媽都不在了,大了還受罪,造孽啊,我的中學仨兒……”


那以後又是一段相安無事的日子,我們三個人還是窩在胖子家打PS遊戲機。只是有一天,胖子冷不丁的告訴我們,他做了一個夢。夢見班主任和大隊長沖進他家裏……把PS也給砸個稀巴爛……。




1997年5月11日 星期天 陰


“終於見到他人了。我就是覺得人總不可能像空氣一樣一哈就不在了。新買的機器確實安逸,這幾天我都慌到耍……”


天氣漸漸暖和了起來,過不了多久,便應該進入初夏了吧。暑假也會隨之到來。不過,我現在可沒有心情憧憬暑假。今天正好在放學的路上看見了鄭胖子,我趕緊跑過去跟他打了個招呼。


“人找到了嗎?”他倒是先問了我要問的問題。

“完全沒有音訊。”我說。

“這是怎麼一回事?人總不可能憑空消失。”他空洞的望著水泥路面。

(我的日記到這裏便戛然而止了……後來的事大概寫在了另一個筆記本上,我得找找。)



以下的內容便是我的回憶了。在兩天後,我和胖子見到了紅發少年。只是,那一頭耀眼的紅發已經不知去向,現在的他已是一個不起眼的光頭。拎著個破塑料袋站在路旁,像是專門在等我們。在我和胖子詫異的目光中,他告訴了我們事情的原委。


“我外婆走了。”他下垂的雙眼難掩疲憊,而光頭使他的臉變得更瘦削了。那模樣,仿佛在一夜之間,他便老了幾十歲。

“這樣一來,我在院子裏就沒有了生活來源。”他說。

的確,之前他和外婆也是靠著那份養老金勉強度日。

“那……。”我和胖子想說什麼,卻找不到適當的措辭。


“我打算到東部去打工。”

他平靜的說。那時候,在小孩心目中,“東部”是個只有電視裏才會出現的地方,四川的民工總是對那裏的遙遠和富裕充滿神往,卻又聽說我們四川人被東部人所看不起。可是,北京在東邊,上海在東邊,廣州也在東邊。他到底要去哪一個東邊,我們卻到底沒有問。我瞥見他的衣服已經洗的發白,想必也是反複穿了很多年。他見我臉色也蒼白,便提起精神,微笑著拍拍我的肩膀。


“料理完外婆的後事,我也沒幾個錢啦。不過這個是專門給你倆買的。”


他從手上的塑料袋裏拿出一個盒子,這個盒子散發著瑰麗的光芒,你可別不信。因為那是一台全新的任天堂Color Boy遊戲機。我和胖子欣喜若狂,上躥下跳,仿佛忘記他即將離開的悲傷。也不曾設想他是如何困難才買到的。

“我剩下的錢只夠買這一台啦,你們倆可得換著玩。”

他說完,微笑著抬起頭,向東方遙遠的澄空望去。


從此我養成了一個怪癖,每當我看到中國地圖,就會出神的望著東部那些富庶的地區,北京,上海,廣州。我非常熟悉這些遙遠而偉大的城市,當然,只是在地圖上。因為火車票對我來說可不便宜。


不久,黎青松便離開成都,去遙遠的東部打工了。我們再沒見過他。那台遊戲機到底還是被胖子給霸占了去,我也不搶,因為我知道,他內心深處有一台永遠也無法找回的遊戲機,何況,他用了那唯一的一張黎青松的畫像和我交換。不過,在幾次搬家之後,畫像也不知所蹤。他和外婆住過的那棟小樓,在一次翻天覆地的拆遷以後也灰飛煙滅。“紅發少年”留給我的,便什麼也不剩下了。


他走後,我和胖子間也日漸疏遠。大概是有一年冬天,學校晨會上公開批判幾個去網吧打遊戲的男學生,其中就有他。那天實在是太冷了,操場中間那顆大梧桐樹被凍的葉子全掉光了。只見他瑟縮的站在主席台上示眾,歪瓜裂棗的領子,皺巴巴的校服,還是老樣子嘛。一團團熱氣從他的鼻孔和嘴角呼出,轉眼就變成一團霧氣,然後消散開。不過他還是變了,我能覺查出來。他的眼神中,再也沒有了恐懼和怯懦,多了一些我也無法言說的東西。



當時有款叫傳奇的網遊相當火,不過教委和一部分家長一致宣稱上網吧打遊戲嚴重的影響了同學們的學習。更嚴重的是網絡上有大量“不健康的”圖片和“不良信息”,據說看多了眼睛都要瞎。萬幸的是沒過多久政府就下令“禁止未成年人去網吧”,先是發明了一種叫“網卡”的倒黴玩意,就是一張類似月票的東西,規定只有成年人去派出所才能辦。上有政策下有對策,那卡片咱花點錢也能買到。眼看“網卡”不管用,“上面的人”又規定網吧進門就登記身份證號,但是咱們摸索幾次就知道怎麼在身份證號上改年齡,進出網吧猶如無人之境。這下廣大教育工作者急了,幹脆進門就查身份證!即便如此,依然有少數不法分子,置老師和家長的諄諄教誨於不顧,居然克服萬難不畏艱險的騎自行車到九眼橋辦假身份證!這天站在主席台上流鼻涕的鄭胖子就屬於屢教不改一類,活該被批鬥!多虧最後學校和家長發動群眾,讓各個居委會的大媽們(以及他們的老公)24小時輪流不間斷的去各網吧巡視。只見大媽們一到,正在打遊戲的鄭胖子一夥人便倉皇逃竄。當然,大媽們是肯定不會讓他們溜掉的,畢竟這關系到祖國的未來,更關系到“每抓到一個就能得到的那十幾塊錢報酬”。他們立即展開圍追堵截,走投無路的鄭胖子團夥終於淹沒在人民戰爭的汪洋大海中,繳械投降。這下再也沒有東西影響大家學習了。



廣大教育工作者為了我們的健康成長真是殫精竭慮,讓今天的我都不由的也肅然起敬,我為這輩子生在這樣一個國家感到無比的幸福。並嚴肅的考慮起諸如“萬一他們宣布吃飯也影響學習”怎麼辦?理論上講,吃飯也挺消耗時間的,這點時間也應該用來學習才對,畢竟在咱們國家,“讀書改變命運”。



話說回來,再後來聽到鄭胖子的消息,已是中考完的那個暑假,盡管我傾盡全力,還是以一分之差沒考上高中,全家為此焦頭爛額,就是能給點錢上個勉強的高中也求之不得。


恰在這檔口,聽說鄭胖子考上個去日本念大學的機會。他毫無懸念的成為眾家長口中的“別人家的孩子”,他是“叛徒的孩子”卻好像被大家選擇性遺忘了。(說到這我那本日記找到了,咱們繼續往下看……)



終幕


1997年6月20日 星期五 晴


“我今天學習到了兩件事,一件叫做勇氣,另外一件,叫做智慧。明天,我將會成為一個正真的(應該是真正的)大人。原來長大,是這樣的感覺……”


我和鄭胖子一前一後,拎著大包,黎青松則拉著一個款式老土的行李箱走在中間。火車北站總是人滿為患,一股汗臭氣息遊走其間,又因成都夏天那固有的潮熱,令人更加難熬。進了候車室,人聲嘈雜,大多是些民工打扮的人。不知是從哪飄來一股若有若無的二手煙味道,緊接著便聽到車站保安的厲聲呵斥。

“公共場所,不准抽煙,你看不到哇?”

我尋聲望去,卻不見其人,車站烏泱泱的人潮能輕易淹沒任何人。

“由成都開往XX的XXX次列車就要進站了,請各位旅客到XX口,檢票。”

我的確沒聽清這趟火車到底是去哪的,只是強烈的預感以後再也見不到黎青松了。

“好了,我得上路了。哎,你不要哭啊!”

我只覺得臉上一陣火辣辣的熱浪襲來,難以抵擋。

“我不哭!我沒有哭!” 我大聲對他說,眼淚卻趁機淌進嘴裏,一股鹹味。看到我這樣,鄭胖子也掉著嗓門准備哭。

“給你們說個秘密。”他一邊背上旅行包,一邊對我們說。

“什麼?”

“知道我為什麼老是玩《塞爾達傳說》嗎?”

“啊?”


“因為,林克依靠他的勇氣和智慧就可以戰勝任何困難。以後,你倆面對任何困難,都不要忘記,用你們的勇氣和智慧去戰勝它。”


他的微笑像大人一樣,又裝做領導人的樣子跟我和鄭胖子一一握手。便頭也不回的走向檢票口,不久他單薄的身體和臃腫的行李便都消失在灰暗的候車室裏。


“勇氣,智慧……”


我和鄭胖子呆滯的望著他的背影,什麼也幹不了。時間仿佛也凝固了。

“由成都開往XX的XXX次列車已經停止檢票,即將發車。”廣播又響了。


我們睜大眼睛慌張的看著對方。

“快追啊!” 他大喊一聲,我也好像如夢初醒。


這一天是1997年6月20日,成都火車北站的工作人員和眾多的乘客看到了極其戲劇性的一幕。兩個滿臉鼻涕眼淚,面目模糊的小孩,突然翻越檢票處的柵欄,高叫著沖出候車室,對一輛已經開動的列車窮追不舍,而後面緊跟著幾個累得上氣不接下氣的列車員。候車的乘客們對此表現出強烈的好奇,紛紛探出腦袋望眼欲穿想看個究竟。


而我只記得沖出候車室的那一個瞬間,強烈的陽光撞擊著我的眼睛。仿佛闖入另一個世界般,熱浪如潮水般襲來。我和鄭胖子竭盡全力呼喊,狂奔,卻也無法阻止那輛綠皮火車在視線中不斷遠去。它裝著我們沉甸甸的童年,在堅硬的城市和柔軟的農田交彙處,終於消失。


後記


黑夜好像進入了下半場,而遠方工地上傳來施工的聲音卻絲毫沒有停止的跡象。

“勇氣和智慧嗎?” 我會心一笑,合上了這本日記。


2016年7月1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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