坦霍伊泽

我在上帝心中

两个故乡

墙同天色一起灰暗着,路延伸着。巷口只我,偶尔,风撞在墙上,呜咽着喊疼。

  我站住,觉得这巷口似曾相识。想起故乡。

  我有两个故乡,一者动,一者不动。

  比如,街对面有家凉粉店,店在路边不起眼的位置,我记得阳光从窗口斜斜照进店时的样子,店里的顾客,阳光照在他的鞋尖。这是不动时的故乡。我稍稍一动念头,客人便移动身子,好承接更多光线,这时阳光便笼罩了他大半个身子,开始在他身上流动起来,水一般。这是动时的故乡。

  还比如,楼下的小两口,常年吵架,为着不知名的缘故。这是动时的故乡。某日,两口子吵架,丈夫甚至动手打了妻子,别人前去拉架,并且责备丈夫,妻子却又不高兴别人骂她丈夫,反而帮丈夫骂拉架的人,两口子相视而笑后相拥而泣,这自然还是动时的故乡。可我觉得他们相拥的样子怪有趣,便让记忆停在这一刻,于是,动的故乡变成了不动的故乡。

  我有两个故乡,一者拥抱我,一者推开我。

  比如,我晨起,迎面的风便替故乡拥抱我,这拥抱通常寒冷。比如,我上街新买一件衣服,这新的衣服便是故乡的一个新的拥抱,这拥抱比较长久。再比如,我一不小心在路上摔了个面朝尘土,这也是拥抱,这拥抱有些痛苦。这是拥抱我时的故乡。

  街上有位大娘,千方百计要替故乡推开我。比如高考时,她劝我说:“报个外省的大学吧,我瞧着你像是个会有出息的人。不要恋家,狗崽子才恋家咧,要做鹰崽子,不做狗崽子。”这是推开我时的故乡。

  我有两个故乡,一者醉,一者醒。

  比如,天际有晴,却突然下起了小雨,这时你就能见到这样的场面:湖水正蒸发着,轻烟般扶摇直上,雨却又落在湖里,在湖面激起阵阵涟漪。这是醉时的故乡——它一面饮酒一面流泪。

  有时在故乡,你随便提起别的什么地方的名字,比如布宜诺斯艾利斯,这时候,便起了风,这风在你周围转着,吹得你冷。你尽管裹紧衣服,但请不要埋怨,这只是我的故乡在叹息。叹息,叹息什么呢?它叹息它永远无法抵达那座城市。有时,故乡想成为别的城市。就像我,有次听到别人提起博尔赫斯,我也叹气。这是醒时的故乡。

  我有两个故乡,一者小一者大,小的小到我常在地图上失去它的位置,大的大到它可以装下我所有的喜怒哀惧爱恶欲;我有两个故乡,一者远一者近,远的远到我穷尽所有的词汇也描述不清它模糊的一个影,近的近到我只需触摸胸口便能抵达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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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C BY-NC-ND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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