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凉山在冬天

豆瓣同名。找一个理想被严肃看待的地方,然后放弃理想。

县城青年的消失

当我开始想写县城青年的时候,内心有一个声音不住地抗议道,瓦丑啊瓦丑,你膨胀了啊,你哪里是县城青年,你连小镇青年都不是,你就是一个深山老林里的放牛娃,从五六岁开始就和邻家的哥哥风餐露宿在山里追牛赶羊,你就是一个地道的农民。

是啊,我就是一个农民,还是西南山区蛮夷之族的农民,可是,由于众所周知的原因,农民在中国从来是没有话语权的,而我作为一个不安分又总想说点什么的农民,为了有话语权,我得找到我的阶级同胞,我当然只能把自己归于县城青年或小镇青年,因为很明显,省城青年或者一二线城市里的都市青年不会带着我玩。

在中国浩浩荡荡地推行改革开放和城镇化几十年之后,曾经作为主力军涌往中心,而后又在迅速变化的社会里失落下来的县城青年,在近几年,又如回光返照般的迷人起来,说他们回光返照,是因为在急剧变迁的时代里,作为一种精神或特质存在的县城青年正走向消失。

参加乐夏的五条人,因为独具特色的地方性,内敛而又有张力的属性,天然的幽默和自信,以及他们身上浓浓的九十年代的怀旧感,让他们成功出圈,实际上,就如他们自己所言,县城青年的“塑料感”让他们在这个时代保留一份难得的自然,而正是这份自然让他们在一众乐队里变得独特而迷人。

与之类似,毕赣电影里的贵州凯里,那里的县城青年有自己生活的江湖,并不需要去贵阳或者北京寻找生活的意义,他们在偏远的县城里有自己的生活逻辑和内在的秩序。他们能够在一山一水,家长里短里在地生活。

于是,这种内在的秩序和安定吸引了无数在都市漂泊不安的心,正如西藏和边疆在近些年来受到人们的追捧一样,而实际上,对于真正的县城青年,凯里并无特别的吸引力,凯里和自己生活的中国的任何一个县城并无不同。

然而,这种县城的秩序感在九十年代后期直至新世纪却逐渐被破坏,改革带来的资源集中化侵袭了中国的任何一个角落,人们涌向中心城市,涌向东部,县城开始衰落,县城的青年开始在时代变迁下变得迷茫和不知所措。这就如贾樟柯一系列电影里对县城边缘人物的刻画一般,在迅速变化的时代里,人就像木偶一样,无法再安定自我。

而在这之前,在七八十年代,县城青年却是中国改革开放的主力军,这里成千上万的知青和原来的县城青年,因深处最接近农民的最低一级城市,他们既深谙民众的生活疾苦,天然同情弱者,又有拥抱天下的抱负和自信,而那时大城市和县城的资源集中与信息差异又不像今天这般大。

因此,那时的县城青年既与土地有某种连接,这让他们“接地气”,他们能深入县城的生活,在真正的日常生活里,建立了对县城和自我经验的熟悉和自信,他们深知自己的独特性,同时,他们又心系外面的世界,不拒绝一个更大的外部世界。这种内外一致的秩序,使得他们并不会感到极大的冲突和矛盾。

然而,到了今天,在社会快速变化的时代,在资源高度集中,贫富分化差异如此大的当下,在“除了北京都是郊区和乡下”的感受下,人们再也无法安心于县城,县城青年的信心被打破了,在一种只有去北京,只有去中心城市才有意义的感知下,县城青年终于抛弃自己身份,决心融入都市中去。

可是一二线的都市生活又困难重重,在阶级分化的当下,县城青年终其一生也许都无法在北京买一套房,无法成为地道的都市人,可是,县城呢,乡下呢,又回不去了。最近,豆瓣出现“985”废物小组,其中大多数是来自县城或乡镇的学生,他们成绩优异,考上名校,成为家庭和家族的骄傲,然而到了都市,却发现自己毫无竞争力,最终泯然众人,然后上班开始宣扬“摸鱼学”,以此消极的方式抵抗剥削和996,这都因为他们看不到希望。

另一方面,与“985”废物小组相似,”小镇做题家”也受到了人们的嘲讽,这大概就是今日县城青年的遭遇。但是,请不要忘记,这还是那些会读书的,其余的县城青年在教育资源倾斜向大城市下,基本考不上名校,最终读个二三流学校,要么成为工厂的工人,要么成为家乡的小公务员。在此情形下,县城青年如何能不消失。

在变化的时代,人的身体和心都开始分离,身体不断往前,而心又渴望一份安定与秩序,这构成了当代县城青年的基本困扰,小地方的生活已经无法再吸引住身体,大都市又容不下自己的心。

我常常在想,我也想和我的母亲一样早出晚归,能够凭借传统或毕摩文化解释一切,安放身心,或如西部藏区的信徒将自己交与佛家,平和度日,可是外部世界的变化又会波及到我,诸如波及全球的疫情,抬头的民粹主义,经贸的发展,在全球化之下,已没有独立的容身之所。

县城青年是如此,那么都市青年呢,作为改革的主要受益者,他们是否有了更进一步的发展呢?未见得,人人期待的互联网带来的参与公共生活已经破灭,原以为都市生活来的独立精神却没有出现,取而代之的是高度的同质化。

而原本,在县城青年身上,还有一方水土养一方人的特性,每一个地方的人都有自己独特的气质和经验,这构成了丰富的人的性格,而今日,中国无数的相同的城市养出了高度相同的人,我们只好以星座来相互区分。

那么农村青年呢?我说了,农民没有话语权。

所以,当下,不管你属于任何一个群体,都感到不安和困惑,身与心的分裂导致极度的痛苦,当外部世界急剧变化,变得没有秩序时,人们转向去羡慕或向往内在秩序,在这样的情况下,毕赣,贾樟柯,五条人这些人受到追捧是必然的,然而这一切都将只是回光返照,因为产生五条人们的土壤已经不复存在了。

这也是为什么人类学家项飙关于重建乡绅和构建附近或者建立自己的小世界的说法会得到如此多的共鸣,只是,我们还能通过重建乡绅或小世界去抵抗这一切吗,还是这也只是一种浪漫的幻觉了呢。

也许一种更为可行,但也需要更多勇气的方法是,直面自己的冲突和困惑,直面这个分裂的世界,去试图构建或期待一个有秩序的外部世界。

2 人支持了作者

發佈評論

看不過癮?

一鍵登入,即可加入全球最優質中文創作社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