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髮人

<秋霞的一千零一夜>,關於爸爸媽媽和阿公阿嬤的二二八故事

24第二章《二二八事變始末記》之3月4日記

三月四日

受陳炘之託帶領群眾共赴長官公署

早上八點鐘有學生四人來訪,有發言的兩人一姓邱、一姓簡。餘二人不發一語狀似奇異。姓邱的首先說昨天於警察總局與游市長會議有在場,對蔣先生的播講也很贊同,惟近日情報顯示陳儀長官一邊以維持治安為由指派你們出來安撫民心,一方面已向中央請兵前來,將會屠殺報復。我再三保證據我觀察長官想要治理好台灣以向中央表示忠誠,一定會慎重處理人民生命安全之事。且我是因黨政軍多方邀請出來我才出來協助,我也是相信長官的誠意。現在以台灣的兵力對付手無寸鐵的人民,若要屠殺也早就殺了,何須向中央請兵?請各位要安心。

簡:你是一個剛直的人,容易被玩弄政治的人所騙,我問你,萬一真有派兵來,你有甚麼準備沒有?一定要預防萬一。

蔣:我事實上沒有甚麼準備,我看長官是一個個性很強的老人家,他極力表示對人民的寬大,我也只能盡力促成他的諾言一步一步做到,其他像你說的派兵來屠殺,如果萬分之一真的發生我也只能拚了老命去向中央抗議了。

邱:若是這樣真是台灣的萬幸了,但是你要記住長官在福建主政的時候的行為是怎樣的靠不住的。

蔣:多謝你們的注意,若是我有機會再見長官時,一定追問明白,看長官如何回答再告訴大家。

四人離去時已九點半。適時陳炘先生打電話來。

陳:喂喂,蔣先生嗎,今日陳長官叫李擇一顧問要請幾位可以做代表的人去講話,李顧問一時之間召集不到人,來託我轉託你,請你出來召集好不好?

蔣:喂喂,長官叫李顧問召集就請李先生或你自己召集,何必轉託到我?是不是李擇一對長官講大話誇張他有很大的號召力量,後日又可以居功,這樣被人利用我不願意的。

陳:阿呀,你也不要這樣講,李顧問有很多人情在我,信託公司也是他幫忙出來的,現在就算我拜託你替我做這件事,好不好,無論如何你要答應。

蔣:我這裡是無法召集,中山堂會議中或許可以召集。

陳:好極了,那麼我去中山堂等你,你幾時會到中山堂?

蔣:我預定十點到中山堂,你如果先到可以先召集看看有人要參加沒有。

我簡單吃過早食,雖有很多人聚來要談話,皆因時間關係拒絕會見,即赴中山堂。陳炘與李擇一已在等著,我問李擇一需要多少人,李氏說需有各行各業代表約三十人但是多多益善。中山堂已聚集數百人等著處委會開會,我跑入人群中略加招呼,即有青年、學生、商人、工人、公務人員,很快舉出三十人,李擇一喜極,即以電話通知長官,由公署派兩輛大型車來接,到公署時已十一點。大家集在樺山小學校(現之警務處)的講堂,由李擇一引陳炘及我、翻譯林梧村三人一同進入長官辦公室請長官出來向大家講話,林梧村翻譯。

長官卻不是講話,如校長對小學生訓話一般!先提出光復以來的施政方針、措施、計畫如何遠大,對老百姓如何疼愛,老百姓應該知道感謝政府;再來開始講到專賣局和貿易局的業務,很大的補助到政府財政,又減輕老百姓的稅務負擔……訓示了一個鐘頭,性急的青年有人不耐,最後有人提出:長官蒞任以來一向受少數人包圍,那班投機取巧,說謊話包圍長官的人為自己升官發財的前途,只知對長官逢迎奉承,讓長官高興卻不說老百姓真正的情形,長官剛才說的完全相反,老百姓如果感謝政府的施政就不會發生這次嚴重的事件。長官點點頭,宣布散會已將近一點。乃將青年送回僅留十數人代表留下午座談。在公署的會議室由長官招待午餐。

與陳儀第二次會談

兩點半開始座談,在座有我、陳炘、李擇一、林梧村及青年、學生、工商業、工員共計十六人,官方除了長官之外還有農林、交通、警務、民政各處長均列席。長官起立說:「余要跟各位講的話方才都說過了,現在要聽各位說話,各位有甚麼意見,請不要客氣,儘管提出來給我做參考。」

於是大家紛紛發言,學生講教育問題、青年講失業問題、商人講經濟問題、工人講米荒問題乃至涉及專賣局與貿易局廢止問題等等,諸多問題,都待大大改革。陳炘接著發言:「希望長官勿被少數特殊分子包圍,際此重要時機,更需打開包圍圈套,與民眾握手。亟盼長官開誠布公,誠意的實現民主政治的精神。」

陳儀:聽了大家的高見我很明白大家的意思。第一、教育問題我也早想要改進,第二、失業問題政府已在設法補救,第三、開誠布公與民眾握手,這也是我本來的願望,實現民主政治這也是政府的理想,這都不成問題。至於專賣局貿易局的存廢問題,仍需待研究的,其他種種的改革問題,民眾若有具體的要求而認為合理的,無論甚麼我都可以接受以符民意。希望民眾提出後經由民意機關提出以符合程序。

林柏餘發言:長官上午訓話時曾言及本省人打外省人的事甚令你痛心,我可以證明事實給長官聽,本省人絕無仇視外省人,其仇視的是貪官汙吏,及用官勢壓迫人民的人,我居住的地方四圍很多外省人大家都不分省別非常親密,像這次有動亂事件,好的外省人都有本省人保護著,只要外省人沒有欺負本省人,平等相處,自然親密和好,這才是事實,希望長官不要誤會。

一青年起立說:長官所言確實民主作風,若一向是這樣的作風早就不會發生像先前民怨所產生的亂事了。剛才長官說有具體的改革方案可提交民意機關集中提出,你很樂意採納。但是現在所謂民意代表們很多都是忙著獵取個人名位和權利的,未當選時甚麼事都敢答應,一旦當選了都只有想發財,在各銀行及公營事業兼任董事或監事,還有理事、委員或顧問,結局是領著乾薪而不做事,有的民意代表兼職八個九個以上,這些民意代表無疑是政府飼養的,他們不會管到人民的死活,人民也已經不信任他們。所以我希望長官直接聽民眾的意見,如何?

陳儀:這也不是可以或不可以,民眾不信任民意代表,那要怎樣集中民眾的種種意見?若是意見分歧,甲說好乙又說不好,政府要聽哪個的?假使今天在場的我答應大家的要求怎樣改革,而你們十多人可以代表全體的意見嗎?今日對大家允許一個辦法,明天沒有參加本日座談的人又來找我反對,叫政府怎樣辦理呢?

【解讀:】現場的混亂給予陳儀一個託辭的機會,參加座談的人個個亟於發表意見,尤其血氣方剛的青年,有的還講話數次頗呈興奮的樣子。此時只有李擇一始終不發一言,手裡一本簿子記錄下每個人的說話,冷靜地看說話者的顏色態度,好像是一個局外的人。我看陳炘也是沒有發言機會快要爆發的樣子,照這樣發展下去恐會變成爭論。

不得不站起來講話了。我先說長官跟我們講了這麼多話是熱心愛國令人敬佩的,各方面的政策也是有遠大的理想,而不能實現,致使接收一年多來官民離得這樣遠,甚至還發生事故,長官又完全不知內情,誠屬遺憾。但我相信過失是一幫投機份子蒙騙長官的罪惡,今天長官請李擇一顧問邀集我們來,聽過長官的說明更了解長官的苦心,既然長官也允許我們提意見,我出於憂時憂國,想要坦白講一些過去失策的緣由。長官很肯定,就說:「盡量講來。」

蔣:長官你記得初次蒞台到任時全省民眾的熱烈歡迎,慶祝光復的情緒嗎?長官你也應該記得在日治時代日本皇族來台視察,不管日本官、兵、警是怎樣強迫御用紳士出來擺陣仗迎接,怎樣誘迫民眾出來迎接,還是只有少數愛奉承的特種人士出來,而民眾出來迎接的始終還是非常有限。那長官你到了台灣,民眾皆自發的歡迎鼓舞,全省沸騰、歡天喜地,這可以證明民眾至誠的對長官深厚的期待。這樣的情緒怎麼會一下子離心到今天這樣的田地?長官所不知道的我可以直接講有下列幾點:

一、隨長官回來本省的一些自稱「橋樑」的特殊分子,他們在日治時期不耐和殖民政府抗爭,從民族陣營裡逃去祖國,既不是日本人也不敢承認自己是台灣人,混沌謀生沒有甚麼作為,不過國語比我們先學會了,光復後大搖大擺地隨長官回來,自命為凱旋的勝利將軍,又是「中國通」,對本省民眾說「我們是受國民政府蔣主席任命引導陳儀長官來台接收,不只協助,實際是執行和監督,長官也要聽我們的話的。」光復之初本省人都不會國語,對國內的情形當然也不清楚,一聞此言都信以為真。所有經濟的事、法律的事都拜託他們,於是購糖問題、房產問題、戰犯漢奸嫌疑問題一經這些人物的手,就馬到成功了,這些人賺得紅包滿滿,也得到民眾擁護。

二、另方面這些人又來到長官面前說他們多得民眾擁護,可以替長官解決任何困難,長官也不懂台語,自然要借重他們的意見,官位給他、經濟機會也給他,權勢財力大了,地位高了,更加擴充勢力,把長官重重包圍起來,不容許異己的人接近。長官你的上意無法下達、下情也不得上通。民怨紛紛卻都怨到長官公署,敢怒不敢言卻積壓而爆發。

三、長官你記得這些人在初回來時都是穿著破褲子的窮漢,現在都變成大財主了,接收公家公館、田地,私人皇宮也有造起來了,他們不怕人民反感,又設立了十數個省級團體,掌握關防自認代表民意。這些特殊人物在祖國混得久,有的有去過外國,很懂得操作障眼法術,長官聽得的都是這些人的話,看到的也都是這些人的呈文和意見。過去日本時代的社會運動分子,從事民族抗爭的忠貞人士,都被他們排擠埋死了,那些真心要為祖國效力建設台灣省的人士,長官都看不見。

四、在日本時代,祖國有大員來台,我們本地的代表性人物都會和他們公開或秘密的會見,大員們有的也會到我們家裡訪問。光復後這些特殊人物也是第一個來找我,可是這一年半來我和同志們想要見長官陳述建設的意見,卻三番多次被阻擋,不可得見長官。所以我集合過去參加民族鬥爭富有歷史使命的同志籌組政治建設協會,依法成立,並在全省設立有二十幾處分會,老實講這個才是真的民意。特殊分子見風轉舵,把他們各種名目的團體、每個團體只有寥寥數人的團體提出和我們一萬多名會員的團體合併,這要求被我拒絕,其獵取權力的目的根本和我們的民眾路線背道而馳,合併不成因而形成對立,他們於是陷害中傷、無所不用其極。去年12月我因公開指陳官府充斥著貪官汙吏,而被長官公署控告「反政府」的罪名。這些經過長官一定到今天也不會曉得,政府今天走到失敗的死路實在是中了他們的奸計。

陳儀:我過去的政策和各種措施我想是很對的,你們大家剛剛也已承認,因為部下執行的人沒有照我的命令去做,造成民眾對我的誤會以致發生不幸的事,這是我意料不及的。今後自當徹底注意督導嚴密執行。至於貪污舞弊,只要有證據人人可以檢舉,我一定嚴辦絕不寬待,請大家時常共同來注意。蔣先生你要見我我很歡迎,我沒有受人包圍,過去不相識也沒有見過蔣先生有提議和書面的意見,到底甚麼原因?反正已經過去就不再追究了,今後你可以常常來見我,我吩咐公署讓你隨便來見我,我也願意和民眾握手,大家合作建設台灣這是我熱切希望的。

蔣:現時民眾最基本兩個要求就是近日對熱烈討論的註消專賣局和貿易局,開放給民營。專賣局的人員一向胡作非為,這次進而釀成流血事件,如能撤銷此局,必能稍減民怨;而貿易局用官權壓迫商人民眾,是我國國內也沒有的一個與民爭利的機關,取消必有利於民生,希望長官細加考慮。

陳儀:我上午已經說過,專賣局與貿易局是政府最大部分財源,對本省財政有巨大貢獻,過去的種種毛病不是制度不好而是人員配置不健全,若是改革人事配製得好,就不會發生官民摩擦的事,這點希望大家詳細研究,在合理合法的範圍內提出具體的公意,那我很樂意採納,從根本來解決問題。若是根本問題解決了,這些枝葉末節的問題也就容易解決了。

蔣:那麼我大膽貢獻一點淺見……

提出憲政施行 實施省地方自治 縣市長民選

蔣:長官已發揮民主精神,開放政治門戶要讓民眾貢獻意見,這是全民要感謝的。我要提的意見是既然最近的將來要實施憲政體制,請在台灣提早實施省地方自治。因為台灣從日本時代就對於實行地方自治的條件已很優良,中央大員也曾認定台灣可以提前實施,以做為各省的示範。鄙意以為現行長官公署制度先改為省政府,台灣省政府以下各縣市長透過民選產生,這就是從根本解決問題,以此開始長官以為如何?

陳儀:地方行政機構的變更需要中央核准,不是地方長官可以決定的,到適當的時候台灣自然可以實行地方自治,你說提前實施長官公署改制的問題我現在不能即答。

蔣:中央很重視本省這是事實,以台灣的條件,領先其他各省實行地方自治絕非不可能,只要長官你肯極力向中央建議,另一方面省民一致懇求,中央一定會想出辦法來,請長官盡力幫忙就可實現。

陳儀:可以可以,在不違反中央政令及法規之範圍,我一定努力的。但是在目前現行制度機構之下,我還是先聽取民眾意見加以集中考量,行憲的事以後再說。

蔣:希望長官深思。如果照你所講先改革目前問題,制度面的問題以後再說,這豈不是二重的麻煩?何不就現在長官英明果斷做出符合眾望的決策呢?那麼回到方才長官說要先解決眼前的問題,眼前民眾急待解決的問題長官你要用甚麼方式做呢?

陳儀:最好民眾的意見或改革的具體方案集中後,經由民意機關提出。

【解讀:】怎麼又來了?陳儀又回到推託的態度!二戰後的中國國民黨還陷在國共內戰的亂象之中(其實是敗象已露)陳儀有甚麼盤算尚未能知,而台灣本土人士是一心想為祖國做後盾,把台灣建設好首重政治清明。蔣渭川所謂「實行地方自治條件已足」的意思是台人心向祖國。台灣長期受到殖民統治之不平等對待,尤以日治末期,統治當局藉著戰時施行的高壓政策,剝削經濟,使台人生活水深火熱,戰後期待建設一個好台灣貢獻給祖國。這應該是二二八事件處理期間台籍菁英普遍的思想基礎。

聽了陳儀所言,大家又嚷嚷起來,剛才不是都說過了,現在所謂的民意代表都不是民眾可以信任的,提到民意機關都沒有用,希望直接提給長官。

陳儀:除此之外,沒有合法的方式,你們還有甚麼辦法?

蔣:現時的二二八事件處理委員會既是由參議員、參政員、國大代表及社會團體代表以及民眾代表組成,不如就以這處理委員會當作臨時民意機關,可處理較廣泛的議題,民眾對目前政治改革有意見就先提至處委會集中受理審議,再提給中央參考。

陳儀:這也很有理。不過現在全省情況還很混亂,希望大家先努力籲請民眾守法,將局面安定下來,對政府的改革建議依率提交處委會受理,就照這辦法做下去吧。

這時陳炘起立發言:「我還有一個意見,現在各單位主管如局長、處長,沒有一個是本省人,希望長官選拔本省人才,消除不平的現象。尤其警察與人民最接近,最常接觸、也有種種的干涉,假如不知民眾好惡,易使民眾離心,產生摩擦,建請警務處長先起用本省人,督率警察,與民眾增加諒解,調和警民之聯繫。這問題看來是小事但關係重大,長官能否同意?」

陳儀:啟用本省人才當然是可以的,局處長任用本省人我老早已有成案在胸的,警務處長改用本省人我完全同意,最近已可以付諸實行。

接著學生與青年紛紛提出關於教育和解決失業問題。陳儀都一一答應:「這些問題我都已經在設法中,最近可以有辦法出來,其他還有甚麼改革的意見都一律提交處理委員會吧。」

蔣:時間已不早了,應該來做個結論。今日長官命李擇一顧問邀集我們來會談,已表現出至誠及民主作風,採納民意進行根本的改革,局處長也答應起用本省人,實令人感佩。現在要用甚麼方法讓民眾了解今天會談的結論呢?

陳儀:我打算今晚再對群眾廣播,說明今天會談的結論,蔣先生我希望你也廣播告知群眾,切實較群眾停止騷動暴亂,迅速恢復秩序好嗎?

蔣:可以,我打算在今天電台最後的廣播時間廣播,請長官先行廣播。

陳儀:可以可以,我就在你廣播前廣播好了。

座談會終了,握手而別走出公署,已五點多了。走到省黨部看看,黨部一如常態只是近下班時間辦公人數少一些。李主任委員翼中告知今日市面上沒有一個暴徒騷擾,始終平靜。吾則將今日與長官會談經過及結論告知。李主委又謂徐白光處長座車被忠義服務隊人員強制借去,我答應設法問清楚送回。回家裡已有二十餘人等候今日會談情形,乃向眾人報告長官答應主要結論事項,眾人多喜慰。僅有一姓周的北門人氏仍說外傳陳儀一面妥協一面對中央請兵將屠殺台灣人,我仍耐心予以開導,頗能接受的樣子。

陳儀命徐白光處長邀請今夜再赴長官公署 渭川拒絕 謂九點半還要廣播

眾人散去正要吃晚餐,電力公司一姓柯的來電話,請託今晚廣播時順便拜託全省省民這幾天全省電話線遭剪多處,新莊、桃園尤其多,中南部也是,盜剪電線的人得不到任何好處,但是公司要復原供電是非常困難,若因電路不通電燈、電話各種生產機具也將停工,損失浩大,請對群眾廣播請大家保護用電安全協力捕捉盜剪電線的人。渭川:「有這樣的事?好,我有廣播時一定照播。」

電話聽完,昨天見過的青年代表張武曲等三人來訪:「蔣先生你太忙了,我們也認真籌備成立青年團體,現在已可成立了,夕間拜會游市長將籌備經過及團體名稱規則等,呈游市長審閱,市長甚慰,鼓勵和讚譽有加,明天下午一點在中山堂開成立大會請蔣先生一定蒞席來鼓勵青年,游市長答應可能也會來。」

蔣:大家真努力,明天我有時間一定去看看,辦事處設在甚麼地方?

張:在太平町五丁目派出所對面的三樓,成立大會後就會在那裡辦事。

這時省黨部徐白光處長打電話來:「蔣先生,現在長官請你來公署,因有關政治的改革問題要請你再來談談,請你馬上來好嗎?」蔣:「現在已晚了,我不想外出,晚上九點半還有電台廣播。」徐:「長官的意思最好是今晚會見,不然就明天早上。」蔣:「我這邊還有事情要處理所以沒有時間,請你跟長官說明,我明天再去見他。」徐:「那麼我明天早上十點以前派車子來接你好嗎?」蔣:「好的,謝謝你。」

憲兵團團長張慕陶再度來訪 傳達好訊息

徐白光的電話掛斷,家中還有十多人在座。忠義隊長許德輝忽然來報告這幾天來的治安情形,並說學生與青年團體都未出動協助,請最好催促他們早些出來。我即答:「前刻青年代表才來通知青年團體已成立,市長很嘉獎他們,將於明天下午一點開成立大會。成立後就可在你指揮下協助維持治安。」正談話中,那個首部有傷痕的怪青年姓林的又來了,仍帶兩個狀貌甚惡的青年同來。

林:蔣先生你不應該制止民眾的行動!自台北發生事件,才兩三天全省就一致響應了,現在下港(指中南部各縣市)、宜蘭、基隆、花蓮及至台東,全部都發動了,民氣的大表現,要舉大事這是絕好的機會。台北是導火線,事件的發源在台北,現在全省都響應了,台北反而沉寂下來!當然說不過去,都是你蔣先生你應該硬幹到底,不該與政府妥協、出賣民眾,你會背負萬代臭名,希望你馬上改變態度,出來打倒政府,我可以領導千餘名青年作先鋒。

蔣:你又來說這樣的話!你的錯誤的主張根本和我的觀點完全相反,我們不需要再談了,反正你迷途已深又不聽我的勸告,我也絕不是你可煽動的!

林某氣憤正要開口,忽然張團長自外入來,林某見狀迅即溜走,其他在座的人也迴避出去。張團長笑容滿面狀甚愉快。

團長:蔣先生我特送喜訊而來,本是要請你到公署講話因你不能去,所以我特意來,今夜我與長官及柯參謀長會議的結果,長官已決定接受你的建議,將長官公署改組為省政府了,詳細的辦法及其他技術問題,待你明天和長官會談時再詳細討論決定。

蔣:謝謝你的勞駕,長官肯本著民主作風我很感謝,但中間困難重重也是你在側面幫忙的,確是台灣之福。雖然事件很不幸的發生了而且演變得很壞,但長官有生悔(悔意)趁現在以德意收復人心,最迅速有效,今後省內外同胞會因此事件的激勵,情感更密切團結。我極欽佩長官同時也感謝你,我等一下就要去電台播講今日與長官會談事項,並教民眾集中提出改革意見,現在你對我說的話可否我就對民眾宣布以表現長官的開明民主,如何?

團長:很好很好,剛才我說的就是長官叫我來通知你的,可以發表!

向張慕陶團長透漏「長官對中央請兵」的憂慮

蔣:團長我有一點事請教你,你現在是我的朋友,將來我們也還是朋友,不是我有甚麼懷疑,實在有太多人來對我說,剛才你進來時跑出去的三個青年也是同樣來警告我,他們說我會被長官欺騙,長官表面上對民眾妥協、甚麼都答應,實際向中央調動大軍,等軍隊來了就使用武力來代替他的承諾,聽說長官已請兵二師,不日可到,並說長官在福建就是這樣騙過人民,究竟怎麼樣?請你指教,假使長官騙我一個人還不要緊,絕不可以、絕不可以騙民眾的……

團長:(用手指著頭顱)我可以用我的頭來保證,絕無此事,你可以放心,並請你轉達大家,長官只要社會早日恢復常態,不使中央過分注意、當作沒甚麼事發生就好了,其他不會有甚麼惡意,你不要多慮了。

蔣:若他們說的不會發生那就萬幸了,不然我的責任重大而你的責任也不輕。

團長:絕不會有這種事我可以用生命來擔保,而你也請安心。

團長回去,我即赴電台已經九點五十分。

(渭川第三次廣播全文1947.3.4下午9:50 P.64~P.6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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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位同胞,我是蔣渭川,我今日再被長官請去公署會談已經得著相當的結果了。長官本人是想做好,長官的政策也是很對的,處事相當嚴厲,自身卻是非常清白,不過長官的部下多者是不照長官的命令政策去做,也有做得不清不楚,且被少數特殊人包圍,欺上騙下、交結惡質的官僚、各行其所好的、形成政治包辦、經濟獨佔、貪官污吏舞弊橫行、劫收物質不接收民心,致使年半以來包辦者只顧自己的做官發財,不顧國家的將來。所以僅僅短期間富者透天、貧者沈落海底,有的花天酒地、榮華富貴,有的三餐都不能維持,使民不聊生。不平不滿的空氣充滿全省,而長官完全不知道。也是因被少數人的包圍,使民眾與長官分離,使上下不通。所以應興革改變的事,長官也完全不知道,民心離散,達到極端。此回專賣局無能防止海外的走私進口以採取根本治標的方法,卻用警察向小販的緝煙而殺人,專賣局長閉門不理,群眾要陳情長官時,衛兵開槍死傷數人,而惹起公憤,發生空前未有的不幸事。這也是平常所積下來民眾的不平氣氛所暴發的現象。各位同胞,在這數日來,我與長官會見談話時已將過去的情形,及錯誤的所在,都已說明了。長官也深悟被少數人包圍及被部下人員所誤頗為痛心。今後自發的願將政治門戶開放,及打開包圍陣與民眾握手、聽取民眾要求、採納真的民意、改革現在政治、實行民主作風。目前急切是要知道民眾的所希望在那裡,若是真的民意能集中意見,無論怎樣,若合理、合法都馬上可以接受實行的。所以全省民眾對於現在政治的改革,及經濟諸種的措施,如有具體的希望或要求,可以作成具體案,用書面提出處理委員會,由該會審議整理集中方案,一齊提出申請,並促進實施就可達成改進目的。

各位同胞,今夜我將要來電台以前,憲兵團張慕陶團長來我家裡,對我通知今夜暗頭(傍晚)長官與柯參謀長及憲兵團長等三頭會議的結果,同意接受我本日下午對長官的建議,將長官公署的機構改變為省政府。詳細的辦法請我明天十時去公署與長官會談商量決定。這就是長官充分表現民主的作風。若是照這樣做下去,民主政治也可兌現。特殊事情下的機構,如應改變根本,可以改革一切過去的錯誤與惡風,即萬事都可以解決了。咱大家所期待的政治及其他諸問題也就可以達成希望。我明天會見長官,其經過及結果當再廣播向大家報告,各位靜待好的消息。現在我所希望於全省同胞各位者,事件已經解決告一段落了,長官也開誠佈公要將政治根本改變了,大家應該歸於平靜、恢復秩序。據報有些地方尚有暴行未息事的所在,這是能影響一切的本省前途,所以無論什麼地方都要大家守法恢復秩序,等待長官實行其諾言,並施行一切的根本改革,達成咱所期待的目標。拜託大家切勿再有輕舉妄動,致使破壞大局,這是我的希望。大家對於政治上或其他方面有什麼好的意見,可以將具體的意見以書面提出處理委員會審議,集中意見提出給政府就是了。

各位同胞,昨天已經對大家廣播通知了,自昨日下午六時起,本市治安是咱大家要負責的。據查現在盜賊劫風仍是強盛,被害的人有多起,這是咱大家最恥辱的事。大家要知道乘亂強劫或作賊是比平常更加重罪的,切不可用頭毛來試火。希望大家守法,勿作壞事,如有竊盜或強劫匪類,再敢橫行亂做,大家應當協力捕捉嚴辦。

各位同胞,這是電力公司託我代播的事,也是我們應該要做的事,因為數天以來,電力公司專用電話線數處被人盜剪,雖然一面查捕盜剪犯人,一面修復工作,但仍是被害很大,致使阻礙通話而誤送電的連絡,影響生產不少。因電力公司是全省電動力供給總根頭。若是其專用電話線被剪斷就不能通電話,全省業務的連絡就被切斷,送電也不能順利,影響全省的工業生產很大。所以這個問題不僅是電力公司的業務問題,也是全省人民的重大問題。我希望大家特別注意保護電線,遇有盜剪的賊人,大家協力捕捉送辦。又數日來本市電燈外線也常故障,電力公司技工出來修理時,會被民眾阻礙等等行為,這是真不好的事。希望大家保護電工,聽說有人罵電工,也有人擲石頭要打電工,或將電工所用的車阻止通行,也以強奪電氣材料這皆都是不法行為。若電工不出來修理電線,豈不是會街上皆變黑暗,大家都不便利(不方便),並且盜賊也乘黑暗來盜取物件,而治安上也能發生大問題,大家要充分注意切勿發生意外事。我明晚在這時間預定再廣播報告與長官會談結果的消息(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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廣播完已近十一點。回到店裡已有十多人在等,要求明天一起去會見長官,因我感覺身心非常疲憊,簡單答應。來客尚未散去而那個林姓怪青年又來。

林:蔣先生你不聽我的話,你已經身陷險境了。

蔣:很失禮,到現在還不知道你的大名,你的熱情實在可嘉。

林:你不需要知道我的名,我是代表數千名青年,我勸你改變作為,號召群眾打倒陳儀,這是全省青年的要務,你不這樣做你會有危險的。

蔣:我是以國家民族作前提,為台灣前途計,這是我的信念,無論甚麼困難甚麼危險也不怕。你有遼遠的前途,我反而要勸你改過觀念,出來幫忙我們顧大局來作事。

林:你是真頑固的人。

蔣:我唯有收拾大局,再力求政治上的改革,以孚眾望之外別無任何準備,也不必要準備大幹一場甚麼。你要知道台灣之外還有中央政府,我們唯有在台灣作政治上的改革,以求台灣的進步,其他不要異想天開自取其禍。至於陳儀這老人家過去被投機份子和小人包圍,不知民情,現在已經表明願開誠接納民意,這樣自然會達成大家對政治的期望,也不必去打倒這個老人家了。請你回去吧。

那林姓青年氣忿忿的也不再說甚麼就離開了。在座有圓山町來的人認得這個怪青年,據說是姓林名正亨,係林獻堂先生的族親,在警備司令部工作,也曾在訓導營工作過。於是明瞭林正亨的正體(真面目)。

談話間張慕陶團長第三度跑來店裡,席間還有少數客人在。

團長:蔣先生蔣先生,我跑過幾條街,看過了情形甚好,民眾很信用你,在你播講的時間,滿街的任何收音機都有很多很多民眾集在聽你的播講,這可表明民眾都重視你的講話。蔣先生明天上午十點前你一定要去會見長官,不可誤了時間,長官已明白了一切事情而感佩你的努力,且一切都要與你商量。明天上午九點半我派車來接你好嗎?

蔣:謝謝,明天公署有人來接我去,大概有汽車可坐,還有許多人希望一起拜會長官,恐怕一台汽車坐不下,如要借用貴團汽車時,當與你電話聯絡,若無打電話給你就不必借了。張團長我還要請教你,你上次用你的頭保證長官不會欺騙我而派大軍來,我也安心相信你的保證。總是這幾天我們天天有會面,像今天你我也會過面三次,所以我的言動行為(言行所作所為)你都很清楚,我要請教你,我數日來的言行及廣播等,你的觀感怎樣?

團長:長官對你已經很清楚,不但理解你的言行,而且感謝你的辛苦,而我也是同樣的。

張團長回去時在座客人也都散去。我即整理日記記錄,就寢時一點多。

【解讀:】蔣渭川個性耿直,最厭惡欺騙,他不輕易相信人,對人對事總是明察秋毫,不會受蒙蔽。別人稱讚他的,他都覺得是應得的,因為他傲然自許,不會因被奉承而得意忘形。

三月四日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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