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舟

我们还能回归正常生活吗?

人们睁开眼睛,看见了自己,也看见了身处其中的生活。

昨天晚饭后,朋友一家人出门逛了会。她所在的城市没有封,但也一直绷得很紧。这是一个春风沉醉的夜晚,街上车来车往,行人们在大声地打电话、吆喝、砍价,仿佛一切如常,但不知道为什么,她感觉很不真实。

她后来和我说:

我感觉这是肥皂泡里的景象,有一种魔法,会让他们瞬间消失。他们是真实的吗?他们是在用力生活,还是在表演生活,还是在被人像木偶一样提着生活?他们自己知道吗?我也不知道。
今天还熙熙攘攘的大街,明天可能立马会消失。一切好像从没有人来过,从未发生过,甚至没有存在过。
我看见开门的饭店,里面挺多人在吃饭。我突然很想哭,我觉得他们是为了让我安心所以才去饭店吃饭,我很谢谢他们,他们让我知道我还在生活。

我理解她那种感受。这就是真实的生活,也唯有在被我们意识到的那一瞬间,才成其为真正的生活。无力感带来了疏离感,它让我们清楚地看到,生活与其说是包容我们的一片海洋,不如说是外在于我们的另一个客体,我们既在其中又不在其中,既是演员又是观众。

如果说以前的那种生活是“自在”的,那么此刻的领悟才是“自觉”的。人们睁开眼睛,看见了自己,也看见了身处其中的生活。在一片无意识的海洋上,自我意识就像爬上陆地的第一批鱼类,开始浮现。

不可回避的事实是:看清现实需要强大的神经,因为你很可能陷入被周围人难以理解的孤独和自我怀疑之中。这就是为什么那么多人信奉“难得糊涂”的媚俗哲学——无须检视,随大流才是最轻松的活法,而所有超出生活必需的意义都是不值得为之多想的。

在国内的大环境之下,这一点尤其难。有人曾向我道出自己的挣扎:“我有时候想,不用想这么多了,好好生活不行吗?!可真的不行啊!”然而,也正是因为看清了,“只要往下探看,脚下一片虚无”。想来也因此,国内某位哲学家曾说:“未经省察的人生没有价值”,苏格拉底这话说得固然对,但是,过度省察的人生没法过。

有时候你会怀疑,这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睁开眼,却看清自己原来深陷在泥潭中,似乎不睁开眼倒还能假装一切照常。然而,也许真正的问题是,深陷泥潭这一事实,才促使人睁开了眼睛,此时,想要再装睡,需要强大的自我欺骗和自我麻痹能力。

我也曾被周围不少人或善意或揶揄地规劝过:“没事想这么多,不累啊?”也正是在这样的对话中,我意识到,我们对“生活”的理解并不是一回事:在很多人看来,“好好生活”是指一种满足于安稳日子的自我屈抑,那其实是“生存”而非“生活”。

《虚无时代》一书中说,许多人并没有感受到现代人的精神危机,对他们而言根本不是一个问题。这段描述看起来尤其符合中国人的想法:

他们只是继续过自己的生活,维持生计,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活着,在有能力的时候及时行乐,不让那些在邻人看来非常混乱复杂的问题来困扰他们。他们并不期待“大”问题终将被解决,所以他们也不用花时间来理解。从某些角度上讲,他们是所有人中最世俗的人,或许也是满足感最强的人。
不计其数的人生活在贫瘠、匮乏、忧心忡忡的状况下,他们面对的是日常生活产品的短缺,根本没有时间进行反思;在此状况下,反思性活动超出了他们的能力。按照这些人的标准,人们思考意义问题,执着于“何为好生活”与“何为活得好”之间的差异,这是一种奢侈,这本身就是一种特定文明取得的成就。据此说法,我们就必须认可对意义的探索本来就是一种特权。

对很多人来说,这本身就是让人感到绝望的生活现实之一,似乎没有人执着于生活应该是怎样,以至于无论发生什么,他们都能接受,只有你迟迟未能适应。就像《大话西游》里的孙悟空,他在醒来后发现唐僧变得寡言少语,但当他诧异地问起“师父怎么这么说话”时,猪八戒答:“师父一直都这样。”

齐泽克的这段话与尼采不无相通之处

这是一段不情愿的痛苦旅程,身后是已回不去的家园,眼前则是前途未卜的微光,甚至不知道它是不是微光。尼采曾以他独有的绝望与刻薄说,那种对进步的乐观,是在启蒙运动“虚假的曙光”之后的一种幻觉,在此,希望是一种捉弄人类的把戏。

此时,当我们眺望未来时,往往首先看到的是过往。那段年轻、自由的时光似乎成了救赎:在“失乐园”之前,那是属于我们的天堂,让人在冰冷、陌生的当下获得无尽的慰藉,至少获得短暂的逃离。然而,借用荣格的术语,那其实是一种“退行”的诱惑:回归到无意识的温暖怀抱中,消除自我意识过剩带来的烦苦。

我们还能回归正常生活吗?这话经常有人在问,但这其实是一个错误的问题。因为有意无意地,人们在此所指的“正常生活”是指那种“过往的好时光”,在这一意义上的回归是不可能的,但你又何必回归?

在看清生活现实之后,并不退缩,这需要勇气。对任何人来说,这都是不容易的,也只有此时,你才会真正意识到,为什么勇气是如此可贵的品质。

彼得·阿特金斯(Peter Atkins)在《第二法则》中认为,宇宙的终极命运极有可能不存在什么目的:

我们是混沌的后代,变化的深层结果是衰退。从根子上看,只存在腐败和不可遏制的混沌之潮。消逝和离去就是目的;剩余的一切都是通向此目的的方向。当我们深入且冷静地窥视宇宙核心的时候,这就是我们不得不接受的黯淡前景。

理查德·道金斯在评论他这段话时说,这决不意味着“丧失个人希望”,而是“非常正确地清除了那些矫揉造作的错误目的”,是“值得称赞的坚韧冷静”。我们生活在其中的那个宇宙确实极有可能是个无机物,所谓“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但哪又如何?“我们有谁真的把自己的生活希望托付于宇宙的终极命运呢?除非疯了,否则我们当然不会这样做。”

加缪在《局外人》中说过,“没有对生活绝望,就不会爱生活”。早年读到这句话,一直觉得很费解,但这些年渐渐明白,若非经历过这样的绝望,我们很难真正认识到什么才是生活,也谈不上如何热爱它。只有当你意识到当下的一切随时可能地动山摇,你才会更坚定地守护它。在这一意义上,有意识地活着,才是真正活着。

不论我们愿意与否,生活都将继续。的确,未来混沌一片,令人望而生畏,但恰恰因此,卑微如我们,有必要过好当下的每一天,那就是在履行我们对自己的责任。

在这样点点滴滴的累积中,我们最终才有可能超越自身的局限,在有生之年达致更高层次的自由,借用诗人米沃什的话说,“诗性的行动预见了未来,并且加快了未来的到来”。只有到那时,我们才能看清楚,我们的生活其实可以有许多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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