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舟

俄乌战争将如何收场?

战争发出了明确的信号,并加速了一个已有的进程:俄罗斯既不愿意融入欧洲一体化,又加剧了被欧洲排斥。

已持续三周的俄乌战争似乎已看到隧道尽头的亮光。今早最新消息,乌克兰总统办公室顾问阿列斯托维奇表示,俄乌双方最快有望在一两周内签署和平协议。即便如此,对俄罗斯的经济制裁不会同时解除。

在此之前,由于双方谈判条件分歧巨大,看起来几乎根本无法妥协,有朋友和我说,她悲观地预期这场战争将会打很久,“搞不好会把我们一起拖进第三次世界大战”。

我知道,像她这么想的人恐怕为数不少,在充满不确定性的战争中,谁也不能说没有这样的可能——何况,让人担忧战争升级可能导致全人类同归于尽,这很可能本身就是俄罗斯此次讹诈战术的重要组成部分。

然而,也正因此,我推断这场战争不太可能一直打下去——别看这场战争中的玩家像旧时代的君主们那样把刀剑弄得嘎嘎作响,但大山临盆,也就生下一只小老鼠。

乌克兰士兵在顿涅茨克地区发射美制导弹

在战争初期的3月1日,我就撰文预判过,“俄罗斯可能赢得战争,但会失去世界”。之所以这么说,不是因为我对瞬息万变的战场有多了解(不同立场的人常常得出截然相反的结论),而是因为对局势的基本判断:

  • 北约(或“西方”)直接参战的概率极低;
  • 在北约不参战的情况下,即便乌克兰人英勇抵抗,有国际支援,但想想当年西班牙内战的结局就可知;
  • 俄罗斯也一定会力图避免重蹈阿富汗战争的覆辙,战争对它来说是获得利益的讹诈手段,得到即可停手,换言之,虽然它虚声恫吓不惜打核战争,但其实想打的是一场有限战争。

这两周来的局势,大致可以印证上述判断。3月4日英国《卫报》报道,北约秘书长斯托尔滕贝格强调,北约并不寻求与俄罗斯开战。他说,北约是一个“防御性”联盟,“我们的核心任务是保证我们30个成员国的安全。”

同一天,北约正式拒绝了乌克兰要求在其领空设立禁飞区的要求,因为禁飞区就意味着必须击退俄罗斯战机,斯托尔滕贝格认为这会使战争从乌克兰国内升级为“野蛮的、波及欧洲的战争”,他说:“我们不是这场冲突的一部分,我们有责任确保冲突不会升级并蔓延到乌克兰以外。”

由于这些表态,乌克兰总统泽连斯基3月6日谴责西方国家的“沉默”,“就好像西方领导人已经解散了”。3月8日他又表示,对乌克兰加入北约已心灰意冷,他在接受美国广播公司采访时说:“谈到北约,我对这个问题的态度早已变得冷淡了,因为我们明白,北约不准备接纳乌克兰。北约害怕与俄罗斯产生矛盾和冲突。”他同时强调,乌克兰不会“跪下来祈求”北约做任何事情。

在此之前,乌克兰总统办公室主任顾问波多利亚克还曾痛批西方伙伴“胆小怕事”——但确切地说,这倒不是“胆小怕事”的问题,而不如说是国际政治中冷酷的自利主义。

历史上最重要的教训之一,就是大国必须尽力避免被小国的纷争拖入大战。凭“铁与血”统一德国的俾斯麦,生前就对巴尔干的纷争极为厌恶,曾说:“务必让这些宵小明白,欧洲各国政府无必要因其贪婪或内斗而令自身缚手缚脚。”英国外交大臣奥斯汀·张伯伦1925年在致英国驻法大使的电报中说了类似的一番话:“任何英国政府不会、也永远不会为保卫波兰走廊而牺牲一名英国掷弹兵的生命。”

不必说,这些话中隐含着令人不快的霸权口吻,而其一味绥靖也曾招致严重后果,但麻烦的是,热血上涌投身其中可能造成更棘手的局面。且不说和俄罗斯直接开战引发的天崩地裂,一些欧洲国家连一些更明确的决策都很慎重:3月7日,德国表态反对进入下一轮对俄制裁;德国和荷兰等欧盟成员国反对给予乌克兰欧盟候选国地位,因为连欧盟现在最穷的罗马尼亚,人均GDP都是乌克兰的4倍,接纳乌克兰可能将牵连很多富国。

现实是:直接开战的代价不可承受,而不开战又很难阻止俄罗斯这样的大国。不说别的,叙利亚危机已持续十年之久,但联合国安理会至今没能拿出一个统一且具体的方案有效应对,因为支持叙利亚政府的俄罗斯对安理会决议有否决权。早就有人说,联合国教科文组织这些年来越来越多地用“能力范围”做借口,以避免应对俄罗斯兼并克里米亚、轰炸叙利亚等难题,这彰显出它的虚伪世故。

那么对西方来说,什么样的决策才是最优的?那就是给予乌克兰广泛的同情、支援,供应物资和武器,严厉制裁俄罗斯,但不直接参战。这样既避免了与俄罗斯对抗的风险,也打击了俄罗斯的经济和潜力,而无论乌克兰能拖住俄罗斯多久,或许都不是坏事。

乌克兰士兵在基辅检阅

在这种情况下,即便俄军前期打得不顺手,但单挑乌克兰的结果是没有悬念的。对孤立无援的乌克兰来说,最好的结果就是通过战场上惨重的牺牲,能争取到西方和国际社会的广泛同情,同时在谈判桌上有更多一些筹码。

实际上,开战不久,就能看出乌克兰是有意妥协的。对比下抗日战争陈嘉庚那句“敌未出国土前,言和即汉奸”,乌克兰至少没有拒绝和谈,泽连斯基一直在争取和谈,甚至谈判地点也同意了俄方提议的在白俄罗斯进行。

从现在的情况看,乌克兰在战后大概率会中立化,无法加入北约,但会在经济、文化认同等方面加速融入西方。美欧和俄罗斯在考虑地缘政治时,都有意无意将乌克兰看作是棋子、缓冲区,当下欧美一堆政客、政治学者都谴责说错在当初北约东扩,仿佛乌克兰人没有自己的意愿,但如果此前这个国家“左右为难”,在这次战后极有可能会明确自己的方向。

2008年有一项调查显示,乌克兰全国竟有13%的人没有把乌克兰视为自己的祖国,更有高达35%的人不因为自己是乌克兰公民而感到光荣。本来这个国家在夹缝中生存,又苦于内部分裂,但这场战争带来的一个意外后果,很可能就是通过外力使它团结起来。普京在发动战争时恐怕就已经知道:俄罗斯已经失去乌克兰了。

对俄罗斯来说,这是胜利吗?这就取决于你怎么看了。

这次很多人都说,俄军打得不怎么样,这或许是事实,但似乎无人提到的一点是,普京也借此释放了一个清晰的信号:为了地缘政治安全和国家利益,俄罗斯将真的不惜一战,不是虚声恫吓,同时也警告了乌克兰等挑战自己权威的邻国——西方不会为你们而战。这迫使对方更认真地对待俄罗斯的利益诉求,在决策时不得不有所顾忌。其实1979年的对越自卫反击战也是如此:虽然骨头很难啃,但重要的是划下了红线,并向越南实际证明,苏联对它的担保是靠不住的。

在北约不直接出兵的情况下,俄国熊确实有可能在乌克兰制造既定事实,捞取实际利益——虽然我也同情乌克兰,但不得不承认在国际政治中存在这样的可能。试看以色列多少年来一直实际控制着叙利亚领土戈兰高地,国际上对之无可奈何。与俄罗斯此番举动更类似的是土耳其1974年入侵塞浦路斯后扶持的“北塞浦路斯共和国”,虽然始终只有土耳其一个国家承认它,但塞浦路斯的分裂延续至今。

俄罗斯这次硬啃,不仅能占到一点便宜,在国内的支持率也不低。2月底,俄罗斯一项独立机构民调显示:59%的受访者支持普京,34%反对,年纪越大的越支持(60岁以上支持率超过70%,18-29岁仅40%);开战之后,50%的人对普京评价变好,23%的人变差。有60%的俄罗斯人支持战争,但看似矛盾的是:高达88.1%的人认为有必要跟乌克兰继续保持良好关系。

当然,这样的支持率本身就耐人寻味——试对比一下,2014年兼并克里米亚时,俄罗斯民调对普京的支持率高达85%,这意味着现在的59%其实已经很低了。但重要的一点是,这场战争不仅是对乌克兰的,也是普京对国内反对派的,甚至是对白俄罗斯的——它将别无选择地与俄罗斯捆绑得更紧。

战争的爆发,势必使俄罗斯国内那些想要“像一个欧洲人那样生活”的城市中产阶级和知识精英更加幻灭,因而开战没几天,谷歌俄语有一个词条搜索量大增:“怎样成为哈萨克斯坦公民”。因为战争发出了明确的信号,并加速了一个已有的进程:俄罗斯既不愿意融入欧洲一体化,又加剧了被欧洲排斥。

3月10日,普京在与政府成员举行视频会议时强调,俄罗斯会走自己的道路:“许多国家已习惯了卑躬屈膝,顺从地接受其宗主国决定的生活。但俄罗斯不能生活在这样可悲和屈辱的状态下。我相信我们能克服所有困难。”——这番话,不知道的人还会以为是乌克兰总统说的,表达出了对西方的怨恨,但也委婉地承认了俄罗斯将面临严峻的困难。

不出意外的话,这场战争将在使俄罗斯得到一些眼前小利的同时,付出长远的代价,暴露出虚弱的诸多问题,甚至极有可能加速它的衰落。莫斯科卡内基中心的Andrey Kolesnikov早就说过:“普京是擅长短期政策的战术家,但没有长期战略。”

当然,在复杂多变的局势下,长期战略也变得越来越难。1960年加入联合国书记处并为特别政治事务部工作长达25年的联合国官员George Sherry(1924-2011)曾为缓和世界危机四处奔走多年,他有一番话道出了自己的切身体会:“暂时的应对已然是最为长久的解决方法了。”

也许政治人物不可避免地是短视的,但正因此,我们才需要维持那个国际政治的基本原则不受冲击,因为正如联合国秘书长哈马舍尔德1954年曾说过的,“成立联合国不是为了带我们去天堂,而是为了让我们免于下地狱。”

在二战后的废墟上,联合国教科文组织首任总干事朱利安•赫胥黎曾经乐观地表示,当世界从战争的恐惧中醒来,他能够在“当今世界黑暗且浑浊的水面上发现一束光芒”。他希望,凭借“正确的领导和一些运气,这束光可以实现水面的净化,进而达成和平的愿望,而将来的人们则可以在和平的世界里表达思想传承的荣光”。这一愿望迄今未能实现,但那是我们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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