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risa

人自己对自己,要落落大方啊

展信佳||90年代的哥哥给妹妹的信


 我有一段时间特迷恋贾樟柯的电影,陆陆续续看了《三峡好人》《小武》《站台》等,镜头下展现的都是一个又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山西小县城里的年轻人,那是第一次我受到启发,原来电影可以这么拍,这么普通的人,这么普通的故事。

他影片中的场景和人引起了我对我爸妈那一代人年轻时的好奇,跟已近中年的爸妈一起生活那么久,有时候会听到他们讲一些零零星星的年轻时候的故事,但是都略去了当时的背景和具体的心情。        

在他们像现在的我一样的二十几岁的年纪的某一天,就这样缓慢流淌的青春的日子里,那时的当下他们会是一种怎样的心情,是不是也是一样的时而迷茫懒散、时而充满激情地想要去做某一件事情。我突然对这些很着迷。       

许知远也曾这样说贾樟柯:“他对我个人的影响甚深。他以自己成长的山西小城为背景的三部曲,让我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生活的重要性,那些熟视无睹的日常也有着动人与感伤”。

看完贾樟柯的大部分电影,我去读他的书(《贾想:贾樟柯电影手记》),意外地发现“他的谈话与书写能力甚至比镜头语言更有力量”,他的文字是那种可以在报上开专栏的。他有一次回应说:“好多人跟我说,没想到你文章写得挺好,我说那个年代写得好的比我多得是。”        

这句话又让我想起我爸爸。前年快过年那阵我在家里搞大扫除,找到一个装满了信件的箱子,里面竟然是我爸二十多岁在外打工的时候写给家里的信,有写给全家的、给我妈的、还有给姑姑的。        

那两封给当时还在上学的姑姑的信读得我又吃惊又好笑,我爸当时只是一个初中辍学的农村小混混,可他那些信竟然写得又流畅又文艺。幸好当时全部清清楚楚地拍了下来,现在可以全文附上👇🏻

爸爸的信


第壹封信 

彩霞:读罢你的来信,心里非常激动。
你可知道,在这一年一度的新春佳节即将来临的时候,还在他乡的哥,是何等思念家中的亲人,又是何等思念他那心目中永远都是那么稳重、上进、善解人意的小妹。我是多么想在这即将到来的万家欢乐、新春喜庆的日子里同家人团聚在一起,享受一下那份久违了的天伦之乐。给你们讲一点这两年我亲身经历过的多姿多彩的事。
可是,我不得不十分遗憾的告诉你们,春节我是无法回家的,请全家人原谅我的无礼和不孝。说实在的,我好想回家待在奶的床前,再一次聆听她那百说不厌的教诲,好想同你在一起谈一谈有关书法文学等诸多方面的许多东西。真的,做哥的我总觉得欠你许多东西,可又难以说得出到底是什么,总而言之,哥对你的关心不够,教育不够,没有尽到那份责任。
记得你在上一封书信里提到说在我心目中你永远是一个胆小笨拙的丑小鸭。其实,你错了,在哥的心目当中,你一直都是一个有恒心、有毅力、有志气的小姑娘。即便是我曾经说过那样伤害你自尊心的话,也是无心之语,也是为鼓舞你的斗志而使用的策略手法。或许我的话过于直接,但出发点总是好的,只是表达方式不够委婉,请多原谅。    在读你的书信的时候,我明显的感觉到你已经不是过去那个腼腆害羞的小姑娘了,而变成了一个有主见有思想的小大人了。都是一家人嘛,何必那么自负,瞧你那语气,一副老气横秋的样儿,好像是老师教育学生似的。呦!我差点忘了,小妹可是师范学校的学生,再过两三年,便是人类灵魂的工程师了。不过,现在就板着脸教训人,好像有点为时过早,再说没有充分的理由,怎么能轻易对一个人作出定论呢?如果你是法官,我还担心你会搞出许多冤案错案哩!
其实,哥并不是自负,只不过有点自傲,你可千万把这两个词的意思弄清楚,因为,由你字里行间流露出的便是自傲这东西,我很了解你目前自足的心理。也难怪,咋们家乡偏僻,贫穷,交通闭塞,经济落后,乡民文化素质普遍低下,我们家便是上追八代也难找出一个有名有姓的读书人来。你能在这种环境之下,一枝独秀,出人头地,在同龄人中第一个迈出农家门槛,那种优越于彼的心情是可以理解的。我希望你千万别被这小的不能再小几乎不能算作胜利的胜利冲昏了头脑。我并不否认这一切应归功于你自己的努力,但我不希望过分夸大你的成绩,我只想对你说:你有今天,成绩同运气各占五分,你要永远记住哥对你说过的每一句话。虽然不是什么金玉良言,难免有偏颇之处,但是对你终归是有益的。        
我承认你比我读过的书多,但起码有一本是你所未读过的,那便是社会这本博大精深的百科全书,你所学过的一切知识将会在这里得到印证,在它面前,你永远都是一名小学生,甚至连做一名小学生的资格都不够,你所处的社会环境及你的地位限制了你的视野及你的思想,你只晓得去读那几本被那些无知的人奉若神明的圣贤之书,外面的世界你又知道多少了解多少呢!只怪哥才学有限,勉强的读完初中近几年又忙于生计,荒于笔墨,心里固然有三江五湖的想法要讲给你听,可是这支不争气的钢笔实在是无法把我自己的思想明确的表达出来。舍本求末的说吧!只是希望你能把握住今天所拥有的一切,不要让这大好光阴付诸东流。          
顺便大言不惭的向你保证,哥并不是那种只会教训别人、说空话、不实干的人,我一定用自己的行动验证自己曾经许下的诺言,在自己力所能及的范围里,尽量做得最出色,最成功。如果没有特殊情况,我想过完春节之后,自费去广州学习一段时间,领略一下粤菜之精华。广州特殊的地理位置及其文化氛围孕育了其有别于其他菜系的饮食文化,丰富的原料为其发展提供了不可多得的先决条件。中西结合更是充盈了其烹饪理论与技法。自古就有食在广州之美誉。作为一名厨师,不学习以广州菜为代表的的粤菜,真实一大憾事,这只是我不成熟的想法,希望你能代为保密,免得家中挂念!    晚安!    
哥:于石家庄    1994

第貳封信

彩霞: 物换星移几度秋,年岁一去不回头。
不知不觉中,公元一九九三年永远地离我们远去了。在和煦的春风中,狗年悄无声息地翩然而至了。过去的岁月将成为无法重复的历史,它带给人的温馨、甜蜜、酸涩与迷茫只有在梦里去寻追了。    
不知怎的,今年的我心里总是充塞着一种以前从来没有体验过的一种失落与迷茫。按说我的年纪,早已超出那“为赋新词强说愁”的时节,按说现在的我应该感到幸福、满足。虽然哥自知谈不上出类拔萃,更说不上超凡脱俗,但我有一个幸福的家庭,有一个温柔的妻子,有一份固定的职业,这一切,对于一个平常的人来说已是可以的了。可是我觉得在我身上找不到一点知足而乐的感觉,心里时常弥漫着一种“剪不断,理还乱”的愁绪。我无法安于目前的现状,因为它根本不是我体验人生的最佳生活方式。我试图改变目前颓唐不振的景象,希冀找到一种更适合我自身的特点,更利于体现我生存价值的职业和生活环境。可是总有一些人为的客观存在的障碍,绊着我、搞得我好烦、好乱啊!    
一年之计在于春,你应该在那吹面不寒的杨柳风中褪去隆冬的沉沉死气,沐浴出一个朝气蓬勃意气风发的少年。在这激人奋进给人生气地日子里,驾驭着事业的帆船,驰向成功的彼岸。   
真的,彩霞,我好希望你能成为一个有出息、有作为的人,父母盼子成龙望女成凤,作为兄长又何尝不希望自己的小妹成凤呢!爸妈都是从那个饥饿的年代走出来的人,吃尽了生活的苦。把他们一生的希望以及对幸福生活的向往都寄托在我们身上,省吃俭用供我们读书,哥不务正业中途而废,很让父母伤心,而你总算不负众望,小有成绩,也算是对父母有些安慰。希望你不要因为取得一点点小小的成绩便沾沾自喜,目空一切。而要虚心如旧,再接再励。   
 至于我在家中提到的吉他的事,我会在适当的时候兑现我的诺言。师范学校的生活肯定很清苦的,你自己不要过分节俭,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嘛!再说,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千万不要顾此失彼因小失大啊!    
新的一年就这样开始了,我衷心希望我们大家都不虚度此年,希望我们大家各有所成。工作很忙,写信的机会不多,但我会忙里偷闲,多写几封书信给你的,你也要多写几封给我。    
祝你在新的一年里取得新的胜利,获得新的成功!        
哥 1994.03.01        

写这两封信的时候,我还没出生,而爸爸和姑姑大概是我这般大的年纪,现在爸爸和姑姑都已经四十多岁了,一切都变了,这些信上文字或许他们早已忘得干干净净了,可我突然通过这些文字窥见了二十多年前他们年轻时的心情与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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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得那時年紀小|鄉村童年趣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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