憤青漁翁

非大师风范,非鸡鸣狗盗之辈,非庸碌无为之徒,中山大学法学书生,摩根士丹利小喽啰

现代焦虑者启示录-《前赤壁赋》

“客亦知夫水与月乎?”这是我某个夜晚惊醒后,脑中忽然闪过的句子。



我因为复杂原因而忽遭焦虑症,在经历了11次心理治疗后,我又一次深夜忽然惊醒。一边大口喘气,一边看着窗外忽然当立夜空的月亮,双脚赤裸站在地面上,一边疯狂喝水一边凝视着月亮。这时,我已经把谷维素片和维生素B1各两片迅速塞入口中吞下。这两种药之于焦虑症来说更多的是安慰剂的作用。



由于惊恐倏忽而至,那夜失眠是肯定的。于是我看着桌上的刺五加片,又把它就着水吞下。这时窗外的月亮真的极其的亮。就在刚吞咽下刺五加片的时刻,“客亦知夫水与月乎?”这句话瞬间穿脑而过。我像是难捱饥饿的乞丐以极快的速度在手机上搜到这句话的出处《前赤壁赋》,伴着月光,我开始小声默念:“壬戌之秋,七月既望,苏子与客泛舟游于赤壁之下……”越读我越觉得周身竟被这月光照射的很温暖。



我躯体的发热状态肯定跟那三种温和的药物没有关系,而是苏轼这篇文章。我周身发热的原因是我竟然发现这一篇我曾初中就学过的古文,在此时此刻焕发出如“清风徐来,水波不兴”般的宁静。那一瞬间靠近宁静的感觉,这种古希腊伊壁鸠鲁学派终生索求的宁静,在苏轼这篇文章中缓缓铺开。这是我忽遭焦虑症期间一刻都不得的。我有种终于被拯救的感觉。虽然伴着一如既往的困惑。


但感觉是最不会骗人的。于是我一边读一边开始抄写。我取来近似宣纸的红边古体信纸,我将墨水滴入铜制小墨盒中,虽然用的是蘸水笔,不是毛笔。但这仪式感已经宣布我对苏轼这篇文章重读时那庄严的间歇。就在这间歇中,我发现竟然在一千多年前,苏轼就已经面临过这种困惑,那种对时间旷远般“而今安在哉?”的质问。这种对时间的恐惧症是焦虑症期间我最大的颤栗。



我甚至有很长一段时间看到小孩子在街上跑,都感到某种无可救药的困惑。我看着他们,想着的是他们或许会艰难地活到苏轼去世1000年的日子。而我早已化作古灰,重归宇宙黑洞,在另一个宇宙信息重组,我的记忆还会记得此时此刻颤栗的瞬间吗?这种困惑,就是摇篮的狭窄与深渊的宽广具有等量齐观的意义。



既然这样,存在感就消逝了。即刻的颤栗根本无法自持,需要迅速的谷维素和维生素B1来充当安慰剂帮忙,直到现在有时也会依然如此。面对“哀吾生之须臾,羡长江之无穷”的困惑,更是感到这是时间自鸣得意的杰作,将人类这种生物困在两个永恒的黑暗中间,这之前与之后的问题又重新回到“而今安在哉?”的旋涡中,所以才“知不可乎骤得”。



面对像庄子感叹的大椿树与王羲之酒醉后怒斥妄作的齐彭殇,就是苏轼所言的蜉蝣与天地的对比。这对比困惑了历代哲学家毕生的颤栗,我更愿意相信苏轼面对他臆想中的曹操赤壁之战的古战场,他是那个时代的惊恐症患者。只不过那个时代没有心理医生如他者般介入你受伤的自我,苏轼开始强硬地自我疗愈。这简直是奇迹。



在《前赤壁赋》里的前后两段是一问一答般的即刻疗愈,疗愈过程之快甚至我一度怀疑苏轼是不是像王莽一样是穿越回古代的人?但转念一想,从现代穿回古代,所需面对的问题是一个样。为什么苏轼不能是更未来的人用更未来的科学技术穿回古代解决这个“而今安在哉”的难题。苏轼自问自答,将变与不变的辩证涌入对永生的天地的质问。



苏轼率先否定的是天地恒常。这很像古希腊哲学家赫拉克利特的那句“人不能两次踏入同一条河流”,天也不能每时每刻是相同的天。这样一来,天地有生死,时间有生死,宇宙有生死,万物皆是如此。所以,何为存在?

用唯一不变的就是变,这样的辩证来强行将物与我扩大化。不再是小物与小我,不再是我苏轼与这古赤壁战场的膈膜,是抽象化的我与时间的膈膜,这就是苏轼的反身意识。江上清风,山间明月的此刻性具体可感的应证了自我此时此刻的存在。就像在另一个时代另一个国度的作家加缪也一如所说“他属于时间了,不禁毛骨悚然。从时间的曲线认出他凶恶的敌人。明天,他期盼着明天,可是他本该摒弃明天的。”



“客喜而笑”,这才是最重点。这份重点的核心是苏轼与客相视一笑。只能一笑。古罗马神学家圣奥古斯丁这样论述时间:“若没有人问我,我倒还清楚,若有人问我,我想要说明,就浑然不解了。”作家纳博科夫曾说过“在地球上最先意识到时间的动物,亦是最先会笑的动物”。这个苛刻的作家对于自己每夜的睡眠也极其苛刻,他苛刻的是睡眠如死亡般导致意识消逝的时刻,而这个时刻最是令他恐惧。于是,纳博科夫不得不终生与安眠药与镇静剂为伴。



对此,“洗盏更酌。肴核既尽,杯盘狼籍。相与枕藉乎舟中,不知东方之既白”,还好有酒,我们再次清洗再次喝醉,这一点李白最是痛彻心扉的了解,能够同销万古愁的只有美酒。谈及其他,皆为虚幻。能让我不知道天光大亮的安眠一宿的竟是这似水非水的东西,而这酒也一样虚幻。这真是像极了那白马非马的官场钻营。蝇营狗苟,熙熙攘攘,兜兜转转,然后生生死死。愚蠢至极,愚蠢至极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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