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文山

非大师风范,非鸡鸣狗盗之辈,非庸碌无为之徒,中山大学法学书生,摩根士丹利小喽啰

最终章:洛丽塔之岛、墓碑与旧日秩序

洛丽塔的旧诗歌……


我和橘子坐了下来,那个黑色的橡皮被我立在圆形小桌子的中央,我发现那个红色的“我”字已经消失了。而这个长宽高就几厘米的黑色橡皮,像一个墓碑一样矗立在那里。它四周环绕着墙那边更大的声音。而橘子正在消化着我语无伦次告诉给她的这一切。


我在那声音中期待橘子对此事发表的第一句话。我看着橘子的眉目以及圆圆的脸,我脑机制中想了一千种橘子的第一句话。


“他也写诗,这我还真不知道。”橘子的语气夹杂着一种似笑非笑的元素。


确实是橘子的风格,出其不意的关注点。也正是吸引我的地方。


“在你谴责他干了什么的时候,应该想想他没干什么。这样一来,人的优点就滋生了出来。”这是橘子说的第二句话。橘子在维护杜霄元,这是显而易见的语气。这语气与杜霄元之前质问我的那句话“橘子图你啥呢”是一样的。


语气所震荡给空气中粒子形成的尴尬气氛也相似。这时,墙那边的声音渐渐消失,任何激情终将消逝,所以为什么还要开始呢。一个静寂的深夜正苟延残喘地目睹着黎明的莅临。


“你想去看看他的家吗?”这是橘子在这个橡皮墓碑前第一次问我的话。


“他那该死的豪宅?”我依然气愤异常。我并不知道我在气愤什么,是贫富的差异,是对爱的先后顺序的占有权,还是什么。就像我细细想来,我究竟不能再次气愤那个该死的老头说出的那句充满诡辩的话语。我只是不喜欢颐指气使,看不惯哪怕任何虚与委蛇的东西。我或许只想逃之夭夭,我甚至都不想不辞而别。我只是孤芳自赏,日坐愁城了多年。我与我周旋日久,我只是这个世界仅此而已的一部分。


而杜霄元挑着眉说:“不,你连这个世界的一部分都达至不了。”


他说了实话,于是我受不了了。那个老头也说了实话,我也受不了了。其实,我只是受不了实话而已。但什么是实话呢。实话从未实过,这是历史的遗嘱里唯一的叙事。


“反正也无所事事,再不离开这里,隔壁墙那声音我快受不了了。”橘子笑着说。


橘子的笑容融化了深夜的僵硬。我顺手拿上桌子中央那个黑色的橡皮。我与橘子走在去杜霄元“故居”的路上。这本身就很诡异。杜霄元的故居由“我”和我一手搭建。


长大、变老直至死亡,我们拥有了诸多权力去搭建任何一个叙事。但前提是你得长大。我在出茶馆门的时候,看到茶馆老板的孩子正坐在地上哭嚎,这是一个婴孩对这个世界最初的反抗的方式。于是我对橘子说“你看它,它得用多长时间来理解这个世界究竟他妈的是什么啊。”


“你总是那么悲观。”橘子笑着说。


“就在刚才我与那个孩子的眼神对视的时刻,我忽然理解了新千年末尾人类似乎末日狂欢般的焦虑。当1变成2的时刻,那究竟是怎样偶然而又似乎必须是要度过的一个时刻。在那个时刻下,所有的人类都像泛黄的精子。不,不是都像,而是都是。”我说。


“为什么不是泛黄的卵子?”橘子笑着说。


“可为什么非要是泛黄,粉色的卵子不好吗?”我也笑着说。


橘子忽然目光阴沉了起来,淡淡地说道:“粉色太不真实了。”


于是,在路上,橘子给我讲述了那个蓝色长条本中那有关段落的背景故事。而这“有关段落”一直是橘子沉默不语的地方。橘子选择在这一个特殊的时刻告诉我,这意味着什么呢?


橘子说,她在洛丽塔之岛上的时候,母亲的情人盛装莅临。那个岛上有很多橘子,准确的说是有很多小橘子。在之后的两年间,我两次怀上了他的小橘子,两次打掉。在重复而慌乱的打掉的过程中,我失去了再次生育小橘子的能力。在那慌乱而困惑的时刻,我被巨大的抑郁笼罩,我一边坐在抑郁的乌云上,一边努力地理解老师黑板上的那些个文字。药费和学费都是他承担的,他在承担我的费用的时候,还承担着我母亲的生活费用。


我的母亲并没有像洛丽塔的母亲黑茲一样在得知后变得愤怒和歇斯底里,她对我父亲的敌意也落在我的身上,她愤怒的是我抢走了她的情人,而非其他。我当时愤怒于她的态度,但后来我的学费与药费支出巨大,当我看到那些高额的账单后,我忽然觉得这个账单背后的这个男人为什么要把自己的生活搞得如此疲惫。我像洛丽塔一样产生了某种依附的习惯,但洛丽塔是个狠角色,她从来都没有爱过她的继父。而我,竟然时不时有着想要给他生个小橘子的冲动。


我的心理医生用弗洛伊德的巫术强调了我根深蒂固的厄勒克塔拉情结。或许,他的理论总是那么牵强附会,但那总是一个解释。在这个无所依傍的世界里,能将一个涉及自身的难题找到一个解释,已经是够幸运的了。就像你说你非要把那个“安全拐杖”扔掉才要宣布焦虑症的彻底痊愈。但你能拥有这个令你安心的东西的存在已然已经是幸运的了。


而现在,我的母亲依然会拿我作为筹码要挟着他的情人给她虚荣的生活高额的费用,我曾在这个问题上与她争吵严重。她的卑劣究竟源自哪里呢。我们的卑劣是否根深蒂固,只是被那自我所囚禁。“只是”与“一直”都是异常操蛋的词语。


我与她差一点断绝了关系。她指责我分不清里外,骂我是个荡妇。我也笑着说她比我更是。在那一刻,很难说谁是谁的受害者。而我们的争吵却忽略了一个重要的问题,这恨意里面有诡异的爱的存在,我不得不承认的一个事实就是我与母亲都爱上了他。她出于报复,而我出于什么要与我母亲争吵呢。有时想想,这确实很有意思。我出于对爱的报复,这是心理医生给我的解释。


我只有把我经历的看成是我读过的一个关于他者的故事,我才能活下去。他一直打钱给我们娘俩,但他的妻子竟然知道我们娘俩的存在,她竟没有离开。我母亲给我看过她的照片,她个子很矮,五官也并不精致,但在他们的合照里,她的目光一直看向他。我能感觉到她目光里的隐忍。这很荒唐。确实,我的母亲比她美多了。她指责这个该死的女人为什么还不与他离婚。她所有的愤怒都忽略了她才是那个女人应该愤怒的对象。而“应该”这个词语,太他妈的暧昧了。


当我经历了杜霄元闪婚闪离的事情,在这一个闪回中,我或多或少再次扮演了婚外情的存在。而我的存在比之前经历了更完整的旁观,我旁观了我最起始最终结的情人身份。我似乎只能扮演好情人的身份,这是我从跳下洛丽塔之岛后率先学会的技能。你说可笑不可笑。


橘子微笑着说了那蓝色日记本里背后的叙事。这时的夜更加挣扎了。而我忽然意识到,橘子并不是我的情人。橘子之于我的存在异常模糊,就像爱的界限从未清晰过一样。


晴空万里,一记雷声。我一直想写一个错综复杂的叙事,但故作纠缠的叙事竟不如橘子那淡淡的话语。或许每一个女人的背后,都隐匿着比一个男人更值得被叙述的叙事。诸如托尔斯泰的背后,索菲亚比他笔下那故作牵强的叙事都精彩万分。只是被“只是”一词隐匿,我们不得而知。


在大学课堂下的诸多日子里,我除了在读者意林等杂志上寻觅些不靠谱的投稿信息之外,有一段时间搜我特别痴迷知音上那些匪夷所思的叙事。在真实与虚构之间的漫长鸿沟中我一直拒绝相信这样的叙事。但那些“根据亲身经历”的字眼时刻增补着文学的质感,我也一直质疑这质感究竟是什么。在错综复杂的人际之间勾连起来的那些个所谓的连接是否真实。由于知音封面上那些五颜六色的女人背后总隐匿着一个如此的叙事,所以我对橘子说:“你终于对我合盘托出了那隐匿多年的叙事,是这样吗。”


    橘子点点头,在如此诡异的夜。橘子继续说:“我总是对类似母亲的情人、杜霄元以及或许你那个该死的老头报有基因般的同情。雄性刻在基因深处的狩猎因素逼迫着他们的视觉频繁的转移。看向那永恒的被烙上情欲般的痕迹。所以那个风情的小老头北野武在央求一个能除掉欲望的药水。如果真有这药水,那便不再有任何目光存在。你说杜霄元他妻子不再看向他,也不让他看。在一段关系的迭代里,这本身就很残忍。”


在橘子的整个叙事里,或许在最起始之处,橘子的身份就是受害者。这毋庸置疑,但时间给了这个叙事以情难自己的托词。橘子显然对杜霄元留存着某种在我看来不可名状的爱。


“我之后又给那个老头写了一封信,还附上了我的电话。近几日我接到了那个老头的电话,他屡次质问我究竟是谁,在质问的同时说了好多道歉的话。我说你用不着给我道歉,我骗他说我想见他一面。于是,这老头竟然坐着火车来寻我了。”橘子忽然岔开话题对我说。我讶异于橘子比我更重视这个“无聊”的游戏。


这或许本身就是一次“报复”的游戏,言语的攻击有着经久不衰的力量。橘子告诉我这个该死的老头现在就在他家附近的一家简陋的宾馆里。橘子笑着说既然那神奇的橡皮有擦掉他者的神圣能力,你也可以擦掉这个该死的老头。因为什么,我忽然没有了理由去擦掉这个该死的老头。


在直面这个该死的老头之前,我和橘子来到了杜霄元在郊外别墅区里的二层小楼。那巨大的厚玻璃首先给我冲击,而后是他家顶棚上那复杂到令我瞠目结舌的灯,继而是他卧室四周整面的书柜,矗立着各种精装版的经典名著。在我表现出附庸风雅的讥笑表情后,我在这个老男人的书桌上看到了一个熟悉至令我震惊的东西——蓝色长条笔记本。与橘子家那个一模一样。我看向橘子,希望橘子解释一下这个连接。“那个本子确实是他送我的,但我不知道他买了同样的。”橘子也表示很惊奇。


我于是翻开了这个蓝本,像第一次翻开橘子的那个小蓝本一样,心跳加速:


2019年6月25日,天气闷的厉害。我的已婚对橘子来说似乎无所可谓。她主动吻了我,我觉得这并不正常。她相信我可以处理好这样的关系。就在我们再一次降落在橘子熟悉的床上后,橘子忽然吸了一根烟。她从不抽烟。然后她对我说了一个故事,有关她母亲,她以及她母亲的情人的。当时我的脑子很乱,因为我再次使她坠入一段三角的关系里。她说话的语气像是旁观另一个的故事一样。她似乎佯装的无所谓令我感到恐惧。而这份恐惧里,似乎有两天前那个炒面馆的男人一份。


橘子说他们是曾经的同学,拥有一段若有若无的情感。他们再次相遇时,这个该死的男人给橘子讲述了一个笨蛋的机器猫的故事,把橘子给弄哭了竟然。我并不了解这个机器猫究竟有什么好哭的。可橘子就是哭了。即使在我告知她我要结婚时她都没哭,即使是她在讲述她操蛋的母亲与情人时都没哭,竟然被这个男人口中的机器猫莫名其妙的弄哭?这使我既讶异又恐惧。


而在我出差的时日,橘子竟然相亲了。他俩在各自的母亲面前在扮演情侣。我问橘子她和母亲的关系没有必要扮演。橘子的回答令我讶异,她说那不是扮演,而是在跟母亲攀比。因为她这个该死的母亲竟然委身于一个该死老头。这老头竟然是她情人的父亲。橘子说他起先也认为这是母亲对她情人的报复,但橘子说目光不会骗人。


我除了质疑这该死的爱确实他妈的很神奇外,也点了一根烟。橘子的家首次出现了烟雾缭绕的时刻,透过这烟雾,我并不知道我眼前的橘子的目光正在看向谁。我希望是我,但我并没有这个资格。是他吗?


我本来带着讥讽的神情想一目十行的浏览这个老男人的蓝本子,但我看着这一字一句都缓慢成灾,我甚至是手指着一个字一个字默读的。看完这几页,然后漫长的时间延宕:


2021年1月1日,下了一整天的雪。雪应该是夜间开始下的。当我醒来的时候,房间内空无一人。她这个点竟然还没有回家。而我的腰疼忽然再次泛起,莫名其妙的疼痛使得我不得不手扶着墙一寸一寸地往前挪。我艰难地摸着墙走向通往厕所短短的十几米时,我总想象着墙皮是她的肌肤,似乎这样我的疼痛就能得到缓解。就在我从厕所出来的时候,她恰巧回家了。我叫了一声她的名字,她并没有看向我。而是走向了二楼。


我记得之前,我同样叫着她的名字,语气与语音都没有改变。她奔向我。那时,我们紧紧相拥,发誓一起抵抗衰老和死亡。那时的只是那时,时间将那时变成这时,一切东西都需要修缮。疼痛很深,我伪装成更疼的样子,希望她撞见我的无能为力。她似乎之所以留恋于深夜,她说她喜欢上了一个大学生。她说他是一个诗人。她将他写给她的诗给我看,我说这写得如屎一样竟然能吸引你。她斥责我并没有给她写过诗。


我拿出了证据,她说我心机很深,说她不再欣赏我了。喜欢,欣赏,她用的词语都不是爱呀。这该死的爱,我忽然发现我和她并没有允诺过爱。我们的闪婚源自欲的便秘和性的腹泻。但当我看到那个写诗的大学生的时候,一切复杂的阐释有了一个简单的答案:他确实长得比我好看。操!任何形而上学的理由被一溃千里。我一定要去见见这个炒面男,这个该死的男人没我有钱没我好看,就用了一个该死的机器猫的故事就感动了橘子。但这里有一个关键的问题,橘子究竟图啥呢?


所以,杜霄元这个问题究竟问过橘子吗。当我看向橘子的时候,她正拿着一张纸阅读。我拿着小蓝本走过去,递给橘子。我接过这张纸,上面是一首诗:


我们什么都不在乎,当我们相遇


一个美妙的晚上,去他的柠檬汁和啤酒,


去他的吵闹咖啡厅


我们去散步,在绿色的菩提树下悠游。


菩提树芬芳,在六月迷人的晚上


空气如此温柔,弄得我们闭上眼睛;


带着种种声息的风,城市并不遥远,


充满葡萄藤与啤酒的香气


然后,我们抬头仰望,


暗沉天空,环绕着一根小树枝,


一颗恶意的星星刺破宁静,


星光苍白、微小而白皙


六月的夜晚!我们让自己微醺


汁液是香槟,冲上你的头


我们胡言乱语;我们感到唇上有一个吻


在那里悸动,如同一只小小的野兽


经过一个个传奇的鲁滨逊,


当一盏昏暗路灯的光亮里面,


走过一个哼唱着迷人小调的姑娘,


在她父亲吓人的假领子的阴影下面


而且,她觉得你极其幼稚,


正踩着小皮靴一路小跑,


她一下子转身,做出一个警告的动作,


你的唇上的咏叹调顿时滑落


我恋爱了


我恋爱了。我的诗让你发笑又开心。


我的朋友都离开了,我是死皮赖脸风度缺缺。


然后钟爱的人儿,一天晚上,你忽然来信


这天晚上,我又回到咖啡厅,


我点上啤酒或者柠檬汁


我们什么都不在乎,我们吻着


去绿色的菩提树下漫步


我狐疑于杜霄元写的这首诗?这诗歌的感觉与这个该死老男人很脱节。读上去的语感明显像外国的诗人写的。于是,我把语句输到手机里查询,果然,这个老男人偷了别人的情诗。只是改了几个字而已。


“这首诗是他偷的。”我对橘子说,然后将那张纸揉成一团射进旁边粉色的垃圾通里。真他娘的,他的垃圾桶都是粉色的。


橘子这时正在看杜霄元给她的侧面描写。就像当我在橘子的日记中看到自己的侧面描写一样。橘子看的很慢很慢。我开始细致地环顾四周,并且将那些精装书挨个翻了一遍。果然,精装的用于摆设。正在我准备抽出米勒的《北回归线》的时候,橘子忽然拍了拍我,说道:“我的工作选定在杭州了,过几天我就要走了。”


突如其来的告别?


“你说七仙女究竟图董永啥呢?”我也忽然问橘子。


橘子也被我问懵了。


我和橘子从杜霄元的家中出来,恰巧碰见了杜霄元的妻子,不,前妻。看着她充满笑意地与我们擦肩而过。她可能什么也不知道。就在远处的一颗树底下,躲着个年轻的男人。想必这就是那个杜霄元蓝本本里写的会写诗的大学生吧。


我悄悄地绕到了他的身后,给了他一个惊吓。然后说:“老杜出差了。你可以进去了,用不着偷偷摸摸的了。”他一脸讶异中带着惶恐看着我。然后我说:“小子,好好想想那个女人究竟图你什么。”

     

     橘子问我为什么要吓他,我说了杜霄元的那个疑问。这个疑问他写到了日记里,说明了它的重要性。


“七仙女可能图的是快乐吧。”橘子忽然说道。


简单而直接的答案。我与橘子讨论了董永欠债的窘境,他处于山谷中央,奄奄一息,而七仙女从山峰降临,带着不可名状的力量。如此不对等的相遇,何谈快乐。杜霄元说他以万乘之君的力量拯救了他颓废的妻子,那这也是不对等的。而我携带着旷日持久的自卑感与橘子再次相遇。我一直处在山谷中央。这也是不对等的。


橘子淡淡地说:“我们一直都在山谷。”


我的腿再次抽筋,源自于古老的多发性骨软骨瘤遗传性染色体臂显性变异。橘子扶了我一下,手术切了吧。我说“我跟你一样,这东西的存在也并不建议生育。”我示意的重点是我与橘子的相似性,即使手术能切几个,但多发的意思明确指向了主体似乎必须修炼成与它无可奈何地和解的能力。但它的存在预示了某种先天的非正常。与橘子后天的遭遇具有极大的异质性。在这个荒腔走板的世界里,你需要被迫必须和解的东西太多,质量太大。所以焦虑与抑郁相伴而生。


“那咱们就多切几次,就像我多刮了几次一样。”橘子依然淡淡地说,“我知道你的焦虑,我想我会让你长出勇气来的。”橘子的目光坚定地盯着我。


这时的夜已经被黎明的第一缕日光刺穿。


我和橘子来到那个该死的老头的宾馆门前。我终于与这个该死的老头要见面了,并且是他死气白咧主动过来见我们,准确地说他是想见见橘子。


宾馆房门在猫眼的另一端被橘子骗开,我躲在门的一侧。趁老头不备,踹了他一脚。他跌在了床头下面,哎呦的叫着。


我坐在宾馆的椅子上,沉默地凝视着这个该死的老头把哎呦的尾音呦完。橘子站在一旁。


然后,渡过了一番令老头惊讶的开场白后。我向老头解释了整个骗局。在解释之前,我让老头努力地回想橘子他究竟是否认识。老头说了好几个人名后我才说出了老头那句经典的质问:


“你不要跟我讲第一次,那杀人犯还是第一次呢。”


“喂,老头。你给我带来的敌意其实并没有那么大。但那一刻我并不这样认为。我只是出于某种游戏的刺激心虚构了一封信。而现在局面很简单,你呢,上当了。哦不对,是您呢,上当了。而我,已经不是第一次杀人了。所以在您这里,我准备当第二次的杀人犯。”我的话说的很霸气,显然那老头浑身颤抖的程度已经抵达我肉眼可见的频率。看着这个该死的老头颤抖的频率,我第一次那么强烈地感到人性的贱劣。


我拿出那个黑色的橡皮打算在空中擦除这个该死的老头的似白非黑的眉毛。可我试了好几下,用力试了。但失败了。我看了看宾馆的顶棚,示意他,“再给我一个。”


于是,我具象化的站在了“我”的身边。用我随身带着的红笔在那个黑色橡皮上重新写了个“我”字。


“他俩看不见你?”“我”问我。


我点头。


于是,“我”用橡皮朝着这个老头那个胡子扫了两笔,然后用剩下的两笔把他的眉毛擦掉了。在这老头的脸上我只动了四笔,就是“您”比“你”多的那四笔。


我让老头看看自己镜子里的新形象,老头震惊的合不拢嘴。


“帅不帅,感谢我吧老头,饶你一命,我……”


正当我说着,橘子忽然夺走橡皮疯狂地擦向那个老头,潦草几笔就把老头给擦没了,只留下了老头几声哎呦在宾馆房间的空气中震荡。


虽然是几笔,但橘子很用劲儿的攥着橡皮。我看到了橘子的泪水与听到了橘子的哽咽声。


“我”看向了我,我表示很震惊。


“这不是你的叙事吗”“我”对我说。


“是。但这一幕并不预先存在。”我说。


“你对你的叙事失控了?”“我”质疑说。


“叙事一直在失控。包括此时此刻的现在。”我说。


那一天我与橘子拥抱了好久。我们在那个小宾馆里睡了好久,我被一则讯息吵醒。这个讯息紧跟着忽然的铃声。桃子忽然要约我出去喝酒,那个时候已经是深夜了。而桃子一向避开任何的夜。我看了看熟睡的橘子,我想我应该知道橘子为什么突然变得那般激动。我为我知道这原因而愉悦。


我轻关房门。赶赴桃子所在的酒吧。我穿过酒吧中各式各样的大腿,找到了桃子。


桃子似乎已经喝了很久,看见我的即刻就开始不停地说,说。我废了好大的劲儿才明白她说的是啥。她说今天中午参加了她哥哥的婚礼,而她哥哥旁边站着的妻子笑的很开心。十多年前,桃子在洛丽塔之岛上时,是被她哥哥拉下岛的。在血缘所凝结的欺骗里,桃子一度认为那只是游戏。是某种出岛之后的成人礼。可时间会将所有的欺骗慢慢揭开。桃子知道了是其所是的东西究竟是什么。而这件事,桃子的父母并不知道。桃子对我说:“她们到死可能都不会知道。”

我震惊于这种欺骗与隐藏。在一个喧闹的酒吧对我说出如此隐秘的事情,与整个极致娱乐的氛围格格不入。“他们竟然到现在还认为我是个啥也不懂的小女孩,她给我安排的相亲我总觉得是个巨大的讽刺。她们并不明白我抵触的最深处的情绪究竟来源于何方。他们一直把那当成是我空穴来风的无理取闹。尤其是我那母亲。我几乎是同情于她的无知。”桃子说着,显然是深度喝醉了。

我其实因为焦虑症还不敢喝酒。可是在那一刻,似乎只有这个东西最应景。气氛已然被烘托到了这里,我鼓足勇气把桃子手中还剩半瓶的白熊喝掉。然后环视着酒吧中央穿梭着的女人,我只是习惯性地望向她们的眼睛,然后扫一眼她们的大腿。我只能作出这样的结论,或许每一个女人的圆心深处,都隐匿着一个难以言说的案件。它像漫天的乌云下飞过的一只乌鸦,在干枯的树枝上叫着。这声音被整个社会定义为糟糕而难听的声音,它当然比不上黄鹂的叫声。但乌鸦对此并不知情。它兀自叫着,被自己的叫声所感动。

我打车将桃子送回了她父母的家中,她的母亲狐疑般地质问我为什么桃子忽然喝得这么醉。她从不喝酒。桃子的母亲敌视般地凝视着我。因为桃子的那个叙事,我并没有致歉。我只是想笑。

我说:“桃子怀孕了,似乎是我的阿姨。我们正商量着是否打掉,谈崩了。她想用酒把肚子里的孩子淹死。你说可不可笑。”

在阿姨目瞪口呆的时候,我转身离开了。我一边下楼,一边喊着“记着让她明天多喝点白酒,她今天晚上喝了太多的啤酒了。”

起始的事情总是简单的两个字词,然后事情急转直下,变得错综复杂,甚至离奇诡异。如果实在很复杂,那就人为的加入更多误解与陷阱,让复杂变得更复杂。索性,将死水的残羹生菜搅混,当作旮瘩汤喝。

几天后,橘子去到了杭州,桃子嗔怪我对她母亲的胡搅蛮缠的胡话,说要来打我,也没打。日子忽然在擦掉二人后回归了旧日的秩序。

这秩序依然在深夜,我依然会忽然的惊恐起身,疯狂喝水,心率飙升,只有谷维素和维生素B1是暂时的解药。我依然在面包店、炒面馆延宕着岁月。依然偶尔会遇到几个傻逼宣扬着自以为是的身份。我依然会去图书馆查询。桃子似乎相亲成功了。

当“我”于某个深夜忽然想用那个黑色橡皮擦掉自己,抵达虚无时,我即刻收回了橡皮。

“你的叙事结束了吗?”“我”问。

“你想结束吗?”我问。

“总要结束的,不是吗?”“我”问。

这时,凌晨三点,我的手机忽然传来一则讯息:“急需用钱,找XXXXX借贷。”

他妈的,我骂了一声。然后顺势点开了新媒介,我忽然看到橘子发了一张照片,照片是两张打开的结婚证。我把这张图保存了下来,双指在屏幕上放大、缩小,放大,缩小,就这样过了一个小时。

我应该相信这张图吗?

夜,再次变得很挣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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