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文山

非大师风范,非鸡鸣狗盗之辈,非庸碌无为之徒,中山大学法学书生,摩根士丹利小喽啰

《局外人》书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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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尔贝加缪一“战”成名前史……

一 区别

 

1940年5月1日,加缪经过一个不眠之夜,终于写完了《局外人》。

《局外人》是加缪对之前投稿被拒绝的《快乐的死》的反叛:

不要自我的沉思。不要更深层次的自我。不要偶然和戏剧性的叙事引子。普通而平常。叙述上句子尽量短而急促。多用句号,少用逗号。对话不要直接引语,对话不要占据一整个段落。要用间接引语,要使得对话共存于一整段。对话与叙述紧凑而简短,要短得有力度。

这种叙事节奏使得整体叙述风格变得冷峻起来。

萨特曾评论说《局外人》的每一个句子都是一座孤岛,相邻的句子被虚无隔开。(233页)

加缪的处女作《快乐的死》失败于“充斥着大量的描写”(50页)。因此,加缪给自己定下了写作原则:“真正的艺术,是说得最少的……要写作,作家必须让表达略不足(而不是过多)。不要闲聊。”(50页)

这一改变,加缪沿着福楼拜当年“艺术家不应该在作品中露出来”的话,在《局外人》中隐匿了自我,而《快乐的死》加缪对自我说的是更多的。这种克制,如若类比,是加缪写作风格的一次自我执拗般的重大转移与修改,从倾向浪漫主义到近乎零度的现实主义靠拢。

都说加缪是现代主义作者,其实他更靠近于现实主义。比如之后的《鼠疫》,彻底而残酷的现实,充满着不言而喻的批判。

 

二 开头

 

《局外人》的开头是伟大的。

一部小说的开头总是令作者本人难受的地方,诸如《百年孤独》的开头,诸如《安娜卡列尼娜》的开头。

比如加缪在《鼠疫》当中曾叙述到一个作家格朗,他在整个鼠疫疫情前后都在反复修改着自己小说的第一句话:

“在五月的一个晴朗的早晨,一位风姿绰约的女骑士跨一匹漂亮的阿尔赞牝马,驰过布龙涅林苑繁花似锦的条条小径。”

文本过了约30多页,格朗将“风姿绰约”改成“苗条”,将“漂亮的”改成“豪华的”,将“繁花似锦”改成“长满鲜花”,把“驰过”改成“驰骋在”。

文本又过了100多页,格朗确定了最后的版本:

“在五月的一个晴朗的早晨,一位苗条的女骑士,跨一匹华贵的栗色牡马,在花海里穿过一条条林中小径……”

格朗最终的定稿是要做到尽量少的形容词,让名词与名词直接相连。

在这个句子第一次出现在文本叙事中时,格朗向里厄医生解释了反复修改小说某一句话的原因:“作者为给作品润色而搜索枯肠,真是苦不堪言。为一个词花好多夜晚,甚至花整整几个星期……有时,就为了一个简单的连接词。”格朗解释到这个连接词可能需要作者在“然而”和“而且”,“而且”和“然后”,“然后”或“随后”。最难的是,究竟该不该用“而且”。

加缪在赋予格朗这个人物形象的时刻,一定想到了自己在修改《局外人》初稿的时候,“修改一些动词的时态,在一些地方加上但是、然后、最后”(234页)。

但是,《局外人》的开头却是一气呵成的。“从手记到最终发表的小说,这令人困惑的第一段他一字未改。他知道这就是他要的开头,于是坚持了下来”(102页)。

这个开头是加缪1938年8月在第二本手记中写道:“今天,妈妈死了。或者可能是昨天,我搞不清。我收到养老院的一封电报:‘母死,明日葬’。特此通知。它说得不清楚。也许是昨天死的。”

这一开头被后世定义为伟大的开头,它“控制了第一章的发展,也定下了主角默尔索的气质。”(102页)

 

三 戏仿

 

加缪在《局外人》之后的第二部小说《鼠疫》中戏仿了前者。

加缪在《鼠疫》叙述着格朗在一家烟草店听到别人谈论,最近阿尔及尔有个办公室职员被捕,因为他在海滩上杀了一个阿拉伯人。(241页)

这种游戏类似于加缪在默尔索被关进监狱后,在木板下发现了一张报纸,这张报纸上记载了一个案件,而这个案件被加缪扩写成戏剧《误会》。

这种游戏就像斯蒂芬金在《纳粹高徒》中那个隐匿的纳粹分子对小男孩托德说:“我是在战后用其他假名买的股票,透过缅因州一家银行买的,而那个帮我买股票的银行家在我买股票一年后,居然因为杀妻而坐牢”。

斯蒂芬金戏仿了自己的小说《肖申克的救赎》。

所以,抛开《局外人》著名而惊人的开头,抛开默尔索的案件,读者应站在接受美学的角度重新加入自己的生命体验,来完成读者自我的局外人体验。

2013年阿尔及利亚作者达乌德用另一部中篇小说《默尔索案调查》彻底戏仿了法国作者加缪的《局外人》,它的开头是:“今天,妈妈还活着”。

然后赋予加缪笔下被默尔索开枪杀死的阿拉伯人以名字穆萨。叙述者是穆萨的弟弟,他和妈妈背负着一个无名的死者,最终以穆萨莫名其妙杀了一个法国人结束,戏仿了默尔索莫名其妙杀了一个阿拉伯人。

作者凭借这部戏仿小说获得2015年法国龚古尔文学奖首作奖。所以,现在在巴黎,人们开始重读《局外人》,之后再读《默尔索案调查》。(318页)

一个什么样的小说值得另一个作家去深情戏仿,什么一个小说值得为一部小说作传记,美国学者卡普兰遍访三大洲,耗时多年,于2014年完成了《寻找<局外人>—加缪与一部文学经典的命运》一书。

 

 

四、艰难的重写

 

 

我不得不说的是,加缪写作《局外人》的外部环境是艰难的,正值战乱,加缪自己颠沛流离。它的酝酿或者叫重写《快乐的死》的时候,加缪正愁楚于他的荒诞论文——《西西弗斯的神话》。加缪的这部论文倾向于哲学随笔的范畴,并不艰涩难读。充分记录了吸引史上众多哲思家的问题。这是加缪的写作方式,也是令萨特一众所谓精英哲学家所鄙夷的写作方式。但无论如何,阅读加缪比萨特之类的其他哲学家更能产生精神上发泄的共鸣,加缪的沉思方式更容易被读者所模仿。

因为加缪曾经设问过这个问题,叙述自己为什么是一个艺术家而非哲学家,因为加缪用语词而不是观念来思索。语词比观念更具文学性。所以,加缪在1936年初结构《快乐的死》小说的章节分布之前冒出了这样一句话:“人们习惯用影像思考。如果你想成为哲学家,就去写小说。”因此,阅读加缪的小说,在字里行间首先映射出一幅又一幅的图片,事实上,加缪的手记上所记载的一段又一段的话就是一个情景与另一个情景的连接。加缪所要做的,就是将这些情景串连起来,形成一本小说。

所以,很多《局外人》的版本都愿意在小说前插入几幅图,或者在小说文本中间插入几张图。图像化的小说也是时下的风潮,比如普鲁斯特的《追寻逝去的时间》正在一本又一本的图像化。这是文学边缘化的一个现象。而加缪的小说似乎更容易被一幅又一幅的图片替代。

除此之外,加缪对自己处女作《快乐的死》的失败憎恶不已。曾经的加缪千方百计地想让自己的主人公充满吸引力,因此用尽气力言说。(51页)但后来,加缪收敛起自己喋喋不休的表达欲,把自己的主人公封闭起来,说得更少甚至不愿言说,到最后,都不愿意为自己获得的莫须有的死刑罪名辩护。这两种两端化的写作方式,我们应该想象加缪究竟在重写《快乐的死》之时所艰难的放弃与重启。

加缪曾经也这样表达过身为一个作家,所要表达的东西其实并不多,作家其实会一遍又一遍写同一本书,但这本书的写法每一遍都是不同的。(105页)

 

五、在崛起之前

 

加缪带着对之前小说失败的阴影,在战乱年代,用一气呵成的开头与冷峻的叙事节奏,一战成名。戏谑了他老师格勒尼埃对《局外人》手稿错误的评价,也奠定了他在文学史的地位,以诺贝尔文学奖第二年轻的获奖者身份登顶荣耀之巅。

抛开这些极致的荣誉,我更想让他者记住的是:在加缪艰难寻找自我定位与人生轨迹之间,加缪当时的第二任妻子弗朗辛的姐姐一直无法认同这个阿尔及尔来的失业又患病的记者能成为妹妹的合适伴侣,她总是对她的妹妹强调加缪长得像只猴子。(100页)弗朗辛的家人一直把加缪看作是一事无成的混混。(111页)

弗朗辛的姐姐的性格是专横跋扈的。而加缪自小异常厌恶这样的性格,因为加缪的外祖母就是如此控制着她的女儿以及整个家庭权力核心,一切都要顺从这个专横跋扈的外祖母。在此因马恩河战役而死亡的加缪的父亲加重了他母亲的沉默。因此,在加缪儿时的贫困的窘境中,尽力言说的外祖母与保持着非人沉默的母亲是家庭的两个极端。这简直像是《快乐的死》与《局外人》的实体化。

加缪与弗朗辛的相遇,或许起始于两个人的父亲都死于马恩河战役。而恰恰弗朗辛这个姐姐是巴黎高师的文学教授。于此,我们不免不得不猜测这个女人曾经有多么不屑于加缪这个人以及他的小说创作。

同样的文学教授,加缪的老师格勒尼埃在曾对《快乐的死》表达过非常严苛的观点后,对加缪艰难重写的《局外人》依然透露出不赞同的观念,这样持续的批评使得加缪对自己的文学生涯产生过重大的自我质疑。这样的批评使得加缪放弃了《快乐的死》,差一点使得加缪放弃了《局外人》。因此“让•格勒尼埃对《局外人》手稿的反应,成为文学史上对文学成就严重误解的公案”(167页)。

因此,在加缪一战成名之前的诸此种种,都将成为某种注脚。所以,《寻找<局外人>》的传记作者将之称为“嫉妒的老师”,可以证见传记作者某种倾向性。

当我阅读的时刻,从起因推论,一个女人的姐姐对一个二十多岁而又近乎无所事事的男人的评价,倒也在理。这个专横跋扈的姐姐说的没错。但是如若从结果推论,这样真实的叙事反而成为了笑话。

或许在传记作者以及读者的接受来看,都不免以某种成王败寇从结果倒退般的去分析与解读,即“每一本被人记住的小说背后,成千上万的小说湮没了,但只有一些特定的书,让小说走上新历程”(128页)。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加缪曾经自己提出的观点:“正如一个作家之死会让人夸大其作品的价值一样,一个人的死会让人高估他在我们心中的地位”。加缪车祸忽然的离世为他小说所尽力叙述的荒诞性作出最荒诞的一幕。加缪从《快乐的死》至《局外人》所一以贯之的叙述中均为主人公荒诞地走向死亡的叙事。所以,研究加缪小说中的死亡叙事一直是一个历久弥新的话题。

 

六 被动性与主动性

 

我在大学大二的时候遭遇了加缪的《局外人》。而我先遭遇的有关加缪的小说是郭宏安译本的《加缪中短篇小说选》。因此,我是先阅读的《堕落》以及5篇短篇小说,先阅读的加缪第三阶段的写作主题,然后才追溯至他的第一阶段荒诞主题的开山之作《局外人》的。我读书慢,我用了好几个下午的时间,在大学教学楼里一间硕大而空旷的教室507,在我阅读《局外人》的时间段里,507几乎是没有人的。最多的,就是教室背后窗户上偶尔有几只巨大的马蜂袭扰我的阅读节奏。我与这几只马蜂大战好几回合,直到第二个学生来到教室,我才停止。

大学,一个你从小到大都被灌输进脑子里的你可以掌握主动性的地方,就是在这个似乎充满主动性的场域里我阅读到了一个似乎从头至尾都充斥着被动性的叙事。《局外人》的主人公默尔索被荒诞感携带的巨大的被动性推着往前走。

正是默尔索这彻头彻尾的被动性才引起了后来经久不息而又历久弥新关于这个小说意涵的喋喋不休。我也是被这巨大的被动性所吸引与震撼,这是我在19年8月份忽遭焦虑症后重读时,慢慢凝结成的观念。也就是说,焦虑症之前的我,是一个被巨大的被动性裹挟的学生,一个努力的学生。我的努力仅仅荒唐地锁定在那分数与成绩上,而我固执地认为这些数字与排名可以演化与证见出人性。这点执拗的幼稚也是荒诞的可笑。

除却被这个著名而伟大的开头所震撼之外,我亦被它的结尾所震撼:

“面对着充满信息和星斗的夜,我第一次向这个世界的动人的冷漠敞开了心扉。我体验到这个世界如此像我,如此友爱,我觉得我过去曾经是幸福的,我现在仍然是幸福的。为了把一切都做得完善,为了使我感到不那么孤独,我还希望处决我的那一天有很多人来观看,希望他们对我报以仇恨的叫喊声”。

达乌德的《默尔索案调查》不仅戏仿了《局外人》的开头,也戏仿的结尾:“而我呢,我也希望我有众多观众,愿他们恨得发狂”。因此有读者批评这部作品借鸡生蛋,狡猾的戏仿。倒在在理。

而我是被郭宏安所翻译的“动人的冷漠”这五个字撼动了,在空旷的507教室,当我终于阅读完这部小说的时刻,窗外的夜幕已然开启,灯像火一样在颤动。教室内白色的灯光在摇晃,那一只巨大的马蜂已经被我打死掉。

我就在这个的处境中哭了,真实而莫名其妙的哭了,从未有过的阅读体验。我说不出我因何而哭泣,只是那一刻悲伤地不能自已。其中原因,要到研究生论文期间,要到夹杂着频繁惊恐发作的焦虑症期间,要到我不断地在论文中试图研究的是我自己的那几个时刻,我才终于醒悟过来。

那一瞬间的哭泣是为了我不多的人生经历中无数个被动性所累积起来的焦虑的释放,我从未达至我想去的地方,小考、中考、高考包括后来两次考研,这些最终的地方都全部是我未曾想去的学校。面对初三、高三同样处境不可抑制的成绩的滑落,面对在这样的处境中曾被指责因荒唐的早恋而影响成绩的争吵,面对你无论怎么努力已然阻止不了的成绩与排名的递减,在我最执拗相信的地方给我相同的打击。

这种打击只会随着岁月与日俱增,有增无减。成绩的滑落仅仅是生之领域的事情,甚至是生之外的事情,它细小的在整个人生总量上来说不值一提,但就是在学生阶段时看得那么重要。直到你被推到了你有完全意识能力时历经的亲人死亡的时刻,我才完完整整地意识到“动人的冷漠”为什么会瞬间击溃我的泪腺。

当我因硕士论文的需要而阅读与加缪同属一个国度的法国哲学家福柯的采访时,福柯总是语出惊人,在任何时刻,包括他自身的死亡也构成研究这个人的强吸引力的事件,正如加缪的死亡所带出的强吸引力一样。福柯说:“如果我在国家彩票中赢了几十亿法郎,我就会建立一个机构,人们如果想死的话就可以到那里去,呆上一个周末、一个星期或者一个月,尽可能地享受自己,也许还吸毒,然后消失。”(258页)

福柯将自杀作为一种权利。而这与加缪的《西西弗斯的神话》所做出的努力相悖。但我不得不说的是,《局外人》中的默尔索是对《快乐的死》里的梅尔索结局的一次自我戏仿。加缪一边极力在《西西弗斯的神话》中否定着自杀,一边却让他的主人公走向死亡。并且是充满戏剧性的死亡叙事,这是近乎所有文学都在叙述的问题,重要的问题。文学只有两个主题,爱与死。除此之外,都是枝叶。

加缪对待死亡叙事的矛盾性可以在他的手记中看出端倪,加缪在手记中曾经大段大段地记载着他如何抵抗自己的焦虑,如何克服自己因肺结核而引发的死亡恐惧。

《快乐的死》中的主人公梅尔索主动杀人,被肺结核吞噬而死掉;《局外人》中的默尔索被动杀人,因没有在自己母亲的葬礼上哭泣而被判处死刑。杀人由主动性变成了被动性,但自身的死亡一直都是被动性的,无论因什么原因。

加缪否定了福柯以自杀作为向死亡宣战的主动性,而选择了固执地活着,即从死亡中“汲取力量,对希望予以消除,对无慰藉的生活作固执的见证”。这就是加缪呼告的主动性。

除此之外,在阿尔及尔古老的蒂帕萨废墟中,在亘古流变至今的光阴中,年轻的加缪带着早慧的灵光,先于他对死亡哲思般的呼告:“这里我明白了,什么是所谓荣誉,那就是无拘无束爱恋的权利”。


我想说的是,如果不是这个小比赛,我是不太会将这篇书评写得那么快又那么急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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