鸿音
鸿音

飞鸿响远音

一个中国跨境商人的一天

命运总是在无声无息中安排一切,巧合得难以置信。早上出门时,我并不知道去孔院做什么,甚至快走到路口的时候准备转向去往超市。但随后鬼使神差地,我决定去孔院看看。一个人类学者的自觉告诉我,不在图书馆的时候,我应该尽量走进人群,这是一个与人群打交道的学科。尽管孤儿院孩子们的功夫与体操和我没太大关系,与等待上课的本地学生的闲聊还是让我对之前感兴趣的“学语言”的问题多了一些认识,也多了几个联系人。十点左右,和院长打了招呼,目送学生们各自去上课,我决定前往常去的超市准备下一周的采购。很显然,但凡我早晨在路口时没有转念,或者离开孔院后径直回家,便不会有后面的际遇。

在超市结账时,我见到了之前在签证中心遇到的大哥。接下来的大半天,我都跟随大哥,几乎是完成了一堂生动的田野调查课。大哥正和超市的老板娘相谈甚欢,起初我只是想和大哥打个招呼,就在旁边随便看看架上的商品——当然,看过价格后,又加深了我该带什么不该带什么的执念。比如牙膏、香皂就是不必带的,超市的价格与比利时几乎无异,洗发水是可以的,超市里最便宜的香波也要一万两千法郎,约合四欧多沐浴露的价格更甚。想想我硬是在行李箱里塞了六瓶洗发水,八九块香皂,不禁想笑。

大哥边谈边记,原来他是一个市场销售,或者高大上一点,应该叫市场专员?昨晚大哥发给我的公司简介显示,他所在的公司是一个大型国际集团,覆盖西非、东非、南非的许多国家以及南美洲的部分国家,在多个国家设有自己的工厂,经营内容涉及各种日用化学产品如洗衣粉、尿不湿、成人纸尿裤等等,还有一些轻建材如瓷砖、陶瓷等,业务十分广泛。后来大哥在午餐交流中就提到,自己是从南美某国调任过来卢旺达的,他的业务范围主要在东非联盟大湖区的几个国家。他的这种调任在公司内部非常频繁,几乎每个跨境专员在某国工作一两年就会彻底更换新的环境,即便如此会将辛苦积累的人脉资源连根拔起——据大哥猜测,此举大概意在避免员工心生别念。

遇见大哥的超市是本地最大的一家超市,不过这规模也就和鲁汶一个小的spar差不多。我本以为超市里的东西便宜,大哥却说里面绝大多数东西都很贵,你想买便宜的可以去批发市场,我接下来就要去转,你想去我就带你转转。我自然不放过这个机会。大哥也很热情,边走还边和我说一些这边的生活经验,比如在哪买水果便宜、找什么人换钱划算、哪里有什么样的餐馆等等,果然是经验丰富,经常来往。每走进一个商店,大哥就热情地用斯瓦西里语打招呼,hello mami, salama papa这种开场一度让我有点诧异。不过这似乎已经成了大哥的口头禅,一天下来,shingapi、hakuna、asante我都学会了。斯瓦西里语的数字表达几乎和法语一样,我听得饶有兴味。大哥笑称没办法,自学也得学点,之前在南美还得学点西班牙语。就这样,大哥用斯瓦西里语聊着价格,遇到其他的表述就用英语。偶尔我会用法语帮他翻译两句,不过以大哥在本地的熟悉程度,其实我是多此一举了。大哥不时指给我看他的公司产品,这个是从坦桑尼亚的工厂运来的,这个是卢旺达生产的,那个是土耳其一家公司的竞品,等等。我有点不解,这些批发商店是从一个地方进货,还是本地有几个经销代理呢?大哥说,有不同的经销代理,他们再批给这些小的批发商店,你看那些堆积如山的洗衣粉、纸尿裤,都是层层下来的。我又疑问,洗衣粉何以如此重要,大哥说,洗衣粉是这里的刚需,你看这些批发商店里卖的,都是麻袋装的,里面是小袋的可以拆分销售。大哥所言不假,许多大包洗衣粉如同大米一般在各个批发商店堆积如山,同样的还有卷纸、卫生巾、纸尿裤等等。我说那你这样挨家跑挨家问会不会太累,效率高吗,和竞品之间的差价也就一两千,能打赢吗?大哥说今天周六,很多商店十一点才开门,或者老板不在,但就得一家家问,了解他们的供货商、进货价格等等,我们就是这样拿下了加纳的二十多万个小商店的市场的。不过布隆迪市场究竟不行,和卢旺达边境的口岸总是不开,和刚果金的口岸更是危险重重,他有一次在东部刚果金的边境口岸,两公里外就是枪战,开火的声音嘣嘣响,他的公司很多产品只能从坦桑尼亚运输进来。这点就比不上卢旺达。卢旺达治安好到晚上十点还有中国人夜跑。可是在布隆迪,他第一次来住酒店,晚上七点左右去附近吃饭,也就二十分钟,再回来房间里钱都没了,想都不用想,自然是外神通内鬼。我默然。跟着大哥在市中心逛,我才知道,市中心打车的地方本有一个市场,后来因为火灾后的产权纠纷,原址一直没能完成拆迁改造,于是就成了现在的烂摊子。我说怎么看着有点破破烂烂,却奇怪地伫立在市中心呢。

约莫中午,我们走向另一个小的批发商店时,远远看到一个中国面孔的人,大哥说我们过去跟他打个招呼——幸好我刚才已经见过他的“自来熟”,不然此刻我肯定又会诧异。只不过头次打招呼我们居然碰上了使馆的工作人员。那是在本地最大超市附近的一个蔬果店,远远看见几个人,其中一个看眼神很像是和我联系的一个使馆工作人员的头像照片,他看见我也有点愣住,走近前去寒暄,果然就是。我向他表示了感谢。他们一行看来是采购食物,没多说,他们上车走了。我和大哥继续扫街。有了这个经历,再和人搭讪我也变得大胆了些。这位我们姑且叫他二哥。二哥和我同岁,已经成家,还没孩子,这点就和孩子都能打酱油的大哥不同了。后来吃饭的时候,二哥还戏称我们仨正是人生三种形态。

二哥也是市场销售,工厂在乌干达,主营纸箱、喷膜、喷码及产品塑料包装等业务。这次来布是考察当地纸箱包装市场。大哥说那你们公司只怕难了,纸箱在这边一般也就酒水饮料会用到,而且有些饮料用塑料膜包装。二哥说的确如此。不过两个销售搭上话就是交接迅速,不仅加了微信,还互相推送各自公司所在区域的采购、技术等人员的联系方式。原来大哥提到,他的公司在坦桑尼亚的工厂生产一种产品,但是包装上的条形码喷射却是外包给当地一个印度公司。然而印度公司的技术不过关,机器读不出来,导致有一次他负责的产品延误交付一个月。二哥立刻响应,说他的公司专门做各种喷膜,机器都是新的,后来上他车的时候还热情地给我们他公司生产的水,说从取水到包装全部是公司自己弄的——我这才知道,原来即便如大哥的公司在非洲多处都有自己的工厂,一件产品从生产到包装也可能分属不同工厂。如果再加上运输——在大哥和批发商店的交流中我得知,产品运输需要各个商店自己想办法、找卡车,有的实力比较强的商店自己就有卡车,可以直接和地区经销商联系甚至“厂家提货”,但小一点的就只能在这块别求他法,这块成本上来了,自然售价水涨船高。商品从生产到摆上货架,一个人与“非人”组成的网络似乎已隐约可见。

二哥得知大哥的公司后一脸佩服,说早有耳闻,大哥的公司在某种商品上狠心降价百分之三十,意图击垮对手彻底拿下布隆迪市场,大哥连声谦词。两人又都提到布隆迪生意难做。二哥说前个他和这边一个商业要人谈合作,建纸箱厂,对方开口就要一万美元——可知纸箱利润微薄,一万美元几时才挣得回来?但没办法,这边大多业务都掌握由各种手眼通天的人把控,想做生意只能和她们打交道。我也不免忧心,那些人类学著作里写的的确没有半点虚言,用《甄嬛传》华妃的话说,便是“钱这么好的东西,自有它的去处”了。中午请我们吃完饭后,二哥说要继续等他的朋友,也是两个大有来头的人。此处不细表。

二哥和我同岁,面相上甚是年轻,没有三十岁人的成熟世故,说是二十五六也不为过。又问我学什么专业,来此为何,听后连声赞叹,和大哥一样,也劝我毕业后来非洲工作。一时我竟有点心动。说着便执意拉我们一起吃午饭。大哥便提出去不远的一处咖啡厅吃个便餐。二哥招呼上司机和一个本地的地陪,五人驱车立往。Le Café gourmant我只有耳闻,还是第一次进来,里面和欧洲或者国内的咖啡厅几乎完全一样,干净整洁的大厅、精美诱人的甜点、弥漫在空气中奶香味与咖啡味让我恍如暂别非洲。尤其是点的餐食,其中之一是切开的可颂面包洒上热芝士,中间加了腌过的烤鸡肉。洋葱和酱料,味道相当别致,可颂这种做法我也是第一次吃到。苹果挞也是果香与奶香四溢,草莓香蕉奶昔里能喝到草莓果粒,大哥挑的地方的确不俗。二哥和我也都吃得尽兴。二哥甚至表示,完全颠覆了他对黑人的印象——可能乌干达吃得实在太差,一度让他以为黑人不会做饭,却不想在布隆迪吃到了如此美味的面包,如此简单,却真的会让人gourmant了。

一天下来我算是对琼城有了更多更深的认识,对在这里和在周边国家工作的中国商人也有了一些了解。他们开朗外向,适应性强,谈话快速,善于抓住一切机会和信息,但也不失热情爽朗。期间二哥和我开着玩笑,对我这个和他同岁却还踏入社会的人有诸多好奇。不知是恭维还是真判断错误,大哥问我年龄的时候竟然问我是不是零零后,二哥也有点不相信我和他同岁。我们年龄虽差不多,但人生经历却如此地不同,如此地丰富。现在很难说我是否爱上了在非洲的生活,但有一点是一定的,待在欧洲,我一定不会见到这么多世界,见到这些跨境商人、官方代表和本地学生。他们对生活的渴望与实践是如此千差万别,哪怕已经读过一些人类学著作,在见到他们、听到他们说话之前,我也很难抓住一些具体的形象的。我感觉我正在推开一扇扇世界的门,而自己不再是那个站在门外害怕孤单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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