鸿音
鸿音

飞鸿响远音

琼城夜雨

(写于9.18)


来布还不到一周,每天都有新花样。昨天是夜贼惊魂,今天迎来了大雨,雨疾风狂,急流如注,并且立刻停电了。我不知道要停多久。停电前我正在跳绳,一身大汗,那就不跳了,去洗澡吧。这大概是我第一次体验伸手不见五指的环境。借着闪电的光亮,我摸索着洗完了澡。

这几天的许多生活细节都让我感受和思考着微观处的“现代”。电与网络的普及和供应,用水的清洁与热水的缺失,垃圾的处理与分类,物质的丰盈与匮乏……尽管从各种人类学社会学的论述中我已将世界的不平等熟稔于心,可只有在面对越来越多垃圾的时候,我才意识到一个现代人每天可以制造多少垃圾,它的消失与在场又如何潜移默化地伴随着现代式的生活:大街上走十分钟都没有垃圾桶,而我还傻乎乎地问大叔这个扔哪那个扔哪,大叔直接拿来一个垃圾桶,满了就扔院子的角落。什么时候起,物质有了有用无用之分(在国内语境似乎尤其明显),又可以回收利用?“partial electrification in north Uganda”究竟也只是一篇文章的标题,我再怎么试图理解一个普通乌干达人的困境——在通电的喜悦而兴高采烈地开起了铁具工作坊,却在一次次的停电和电力供应不足后生意惨淡,不到三年就宣告倒闭——也不比这停电的半小时感受得更具身化。是的,这难道不是人对电的具身体验吗?就在我在手机上打下这几行字的时候,刚来了十分钟的电又没了。我内心懊悔,为什么刚才不插上数据线边充电边打字?就在这几秒间,我脑子里飞速转过了许多念头:明天要买一个充电台灯,再买一个接线板以便同时充多个电子设备,还要考虑以后晚上怎么利用时间——利用时间,又是一个极为“现代性”的表述,仿佛时间是一块蛋糕,要分成几块控制摄入。晚上基本无法学习,那就多下载听力,用听觉去感受世界。白天永远六点天亮,那就做好锻炼,用白天的时间写作阅读。交通网络匮乏,那就出行靠步行,不追求时间的准确和分割。允许自己某些时候做一个“前现代”的人——我又一次地“现代”了。

一切抽象的事物都可以被物质化、被生产和分配,对于个体而言,在丰盈与匮乏之间的摆动不仅影响着人在社会结构中的地位,也潜移默化地影响着家庭与婚姻,健康与身体,情绪和精神。更为突出的问题是,结构性问题的后果却往往被个体视为自身的问题并寻求解决。乌干达大叔后悔自己为什么这么草率,对电网建设与管理也就是抱怨几句;布基纳法索的精神病患者与家人一同探讨出路,无意质疑医院对他的敷衍;肯尼亚的基层护工们走上街头,抗议分配的不公,然而走下街头,他们又迫于生计不得不去承担更多的工作,杯水车薪也好过一无所有;塞拉利昂的渔民在游戏中争取拿到好彩头,以胜利的喜悦抚慰劳作的辛苦与收入的微薄,自然无暇考虑他们打捞的鱼类何以最终以几倍于收购价的价格摆上城里明亮光鲜的餐桌。他们多勤劳、多努力啊。可他们的命运早在一千年前就被写在十个字里:“君看一叶舟,出没风波里。”似乎是逃不掉的黑洞,个体被吸纳进去,在其中挣扎,合理化自身的各种行为,并寻求着认同,确认着关系、资本与气质。其实世界各地都不乏“勤劳勇敢踏实肯干”的人,可问题是,这些气质或者说评价应该被民族化、被赞美乃至成为自我鞭策的格言吗?承载个体的性格、气质和情感的评价与叙事的,是无所不在的现代性叙事结构,是种种xx主义的经济体制和社会结构,以及它们所构建起来的文化叙事。

布琼布拉的雨且停且下,且下且停。只听得旁边的酒吧人声嘈杂,车辆来往不断,我搬来一把椅子顶上门,又在门把手挂上一个杯子,这个夜晚不知还有多长,这样的夜晚不知还有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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