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盧

自由工作者,即是不在社會安全網內的人類。香港人。正準備成為中女。有一對雙魚座性格擅長敲鍵盤的雙手,寫電影、寫小說、寫故事。

【社會穩定下的一頭家】|香港人的故事・20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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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城市裡,每間屋子裡都有一間沒有人住的房間。
Photo by Mohamed Nohassi on Unsplash+我畫兩筆

陳師奶覺得自己有病。

她每天會花上兩小時以上,打掃一間沒有人住的房間。每天早上,她會去街市買一朵鮮花,花款天天不同,然後插在房間床頭櫃上的流線形花瓶中。

今早她打開房間,花倒下了,花瓶內的水滲入床褥。她一度以為是他回來了,是他推跌了花瓶,告訴她聽:「我不喜歡這花。」

又想多了。

她嘆了一口氣,為了哄自己一樣,硬要擠出一個微笑,然後開始整理房間。

沒有人住的房間,比起想像中更易沾上塵。塵似懂得避開人類的殲滅,無論抺多少遍,轉眼間還是會出現。

重複又重複的打掃工序沒有惹她生氣,反而,她喜歡這種徒勞無功。始於,日子還要過,時間等著被她消耗。


有一天,天下起大雨來。

這場雨打亂了屋邨居民的生活節奏,每天出入街市的人變得不一樣。

正正因為這一場雨,陳師奶在花店終於遇上同樣鮮花的黃師奶。兩個人手握百合,點頭微笑。

「今天的百合很美。」

「對呀,你不買多幾朵?」黃師奶問,她手執兩朵。

陳師奶搖搖頭,擠出一個微笑說:「我得一個兒子。」

黃師奶心裡一沉,叫陳師奶跟她去一個地方。


她們去了公園的某角落,師奶們習慣在這兒乘涼聊天。

陳師奶見過她們,每次經過公園都是遠遠看住她們三五成群。她們和其他在公園的師奶團不一樣,她們談話都不笑。別的師奶團也許會在跳舞、會一起做運動,甚至一起逗弄小孩子,可是她這一群人整天都悶悶不樂似的。

陳師奶一踏入她們的圈子已經覺得不舒服,可是卻有一種融入其中的異樣感。她在這兒的話,好像不必硬擠出笑容。

黃師奶溫柔地拍拍她的肩膀:「我們這兒沒有一個人是開心的。

師奶們向她點點頭,有一位師奶忍不住流下淚來。她們聚集沒有目的,只是為了交換保持房間潔淨的方法。

原來所有人家裡都有一間房間,是沒有人住的。

陳師奶,兒子流亡;黃師奶,大女移民,兒子被捕還押;馮太太,女兒到外讀書,打算移民;何老太,孫女被捕入獄;李太,大女和兒子一起移民,小女外國升學;王媽媽,兒子失蹤;張師奶,小兒子逝世,大兒子移民;陳太,兒子及女兒失蹤;陸太,大兒子移民;麥師奶,女兒移民;張太太,大女兒離家出走,小女兒被捕入獄;潘老太,四個孩子帶同孫兒移民;梁師奶⋯⋯

她們只是某一個公園內的母親們。


陳師奶回到兒子的房間,灰塵仍在。她又開始抹擦房間,今天她不再硬擠出笑容,不過她感覺自己高興了一點點,或許是找到同伴的關係。

她坐在兒子的床上,沉思,然後不知不覺躺下來了。

她是第一次躺在兒子的床上,這三年來她都一直害怕用兒子相同的角度去看東西。當她躺下來,她看見自家的天花原來如此地雪白。

門外傳來電視的聲音:「有國才有家。」

電視的聲浪不大,不過足以令陳師奶感到刺耳。這時,紅太陽掃過房間的百葉簾,光線照起懸浮空氣中的塵埃。好髒。

她頓時幻想到自己其實是困在白色的盒子中。


端傳媒——消失的香港:一家人,齊齊整整
受訪者岑父:「這一萬多個家庭,根本修補不到啊。修補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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