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边漩涡

我是神经科学/计算认知科学博士生

喊喊口号就能改变黑人处境吗?抗议到底有什么用?

写在前面:本文首发于作者的微信公众号(自我与人类观察站),主要面对大陆读者,但我也很好奇港台读者的看法,如何对比美国的抗议与你们的见闻?欢迎留言交流。

我在美国参与的第一个游行是2015年占领华尔街(flood wall street),当时的第一印象是:难怪大家喜欢游行,这就是个大party嘛!盛装出行,敲锣打鼓,一条又一条口号是不同的flow,从生涩跟不上节奏,变成了大家齐心叫喊,激情中燃烧着群体归属感。而我的确也曾以为,游行不过是止于party:当我问那个高举“kill the capitalism”(杀死资本主义)的小伙子,没有了资本主义用什么代替,得到的只是沉默的微笑。

所以你们只是喊喊口号嘛。这是我人生第一次参与公民行动后得到的结论。


这一次黑人人权抗议,大概很多人也会这样印象:你们喊着“黑命重要”(black lives matter,BLM),不就是自我感觉良好一下,得到一点儿为正义发声的幻觉吗?可是种族不平等是这么深刻复杂的问题,经济的政治的文化的,一个口号能解决任何具体问题吗?

如果把这种群体喊口号行为套入中国大陆社会的语境,确实,大家都知道没什么卵用;但是美国社会的不同在于,当你心中充溢着喊口号的激烈情绪时(在刚刚过去的2020上半年,大家情绪可不少),也有很多可以途径把满腔热血转为行动。

持续激烈的游行好似黑夜中骤然亮起的篝火,足够吸引人们的注意。而火点燃后,架起烤架,更多的食物才得以被加热煮熟,最终得到社会变革的成果。

所以抗议除了生产噪音、交通堵塞和警民冲突,还有什么后果呢?


1. 议员们的耳朵要被震破了

即使不考虑任何深思熟虑的政治策略,抗议本身就是民心民情的集中爆发,而顺从自己选区中选民的意见,正是议员们保住自己饭碗的求生本能。这是选举制度鼓励人们发声抗议的基本逻辑。

当然政治家们也不是面对群众握握手点点头说“朕知道了”就可以过关了。在这次黑人人权抗议运动中,有一些非常具体的政策诉求。我身处纽约,给大家介绍两个纽约的重要议题:削减警察经费,公开警察信息。

## 削减警察经费

财政支持社区,而非警察!

先说减少警察经费(Defund police),在游行中、舆论中是一个很常见的口号。这件事儿在纽约还很紧迫,因为现下正是一个特别的时间点:纽约市的财政年从7月1日开始,因此市政委员(city council members)投票通过或反对市长的预算必须在六月底决定。而每个选区中市政委员的态度、具体主张,都已经被有组织地总结公布出来并实时更新,供大家追着打:

中间那栏表明了每个委员是否会支持削减警察预算,如果是的话削减多少。 来自:#DefundtheNYPD Public Commitment Tracker


而当然每个委员都可以很容易地联系上,你可以给自己选区的委员打电话,也可以和直接相关的预算委员会长、公共安全负责人、预算小组成员等发邮件表达意见,这些名单当然也整理好了。

写邮件不知道说什么?没关系,模板在此,照着念就行:

听说你们想在2021年减少教育和青年支持项目的拨款,但是却不愿意削减纽约警察的拨款?不行!请减少警察的超时巡逻,停止招聘警察,停止给警察武装各种武器,削他们至少十亿(¥1 billion)的经费! 除了减少警察经费,我还希望你明确向自己的选民表态,在本月底前公开声明你支持#DefundNYPD,这样才能让选民对你追责(hold accountable)

听说你们想在2021年减少教育和青年支持项目的拨款,但是却不愿意削减纽约警察的拨款?不行!请减少警察的超时巡逻,停止招聘警察,停止给警察武装各种武器,削他们至少十亿(¥1 billion)的经费!

除了减少警察经费,我还希望你明确向自己的选民表态,在本月底前公开声明你支持#DefundNYPD,这样才能让选民对你追责(hold accountable)


其实刚开始看到defund police这个事儿,我觉得可以理解但好像又有点太情绪化了:警察虽然有影响极其恶劣的暴力事件,但对城市治安有点儿正面的作用吧,真的不给人家钱了,没法干活怎么办?

(虽然有意思的是,一项对纽约警察的研究显示,警察如果减少积极出警时,严重犯罪反而便少了【1】)

但是仔细看了诉求后,我才意识到财政预算这件事儿某种程度上是个零和博弈。人们总结了一整年的警察预算可以换算成:

- 把COVID-19疫情援助款项扩大6倍

- 建造十三万个新的廉租房

- 把对黑人创办中小企业(black-owned business)的疫情援助扩大10倍

- 哪怕只削减十亿,这些钱也可以理解满足如下公共设施的维修经费:纽约公立医院、公园、公立学校、城市社区大学和公立图书馆。

这好像都比多给警察配备一些武器更有趣一些?

其实很好理解,打击犯罪不如预防犯罪,若不是缺吃少穿谁愿意去高风险搞犯罪呢?虽然道理大家都懂,但是要真正转变思维方式在官僚系统中何其难也。对于普通居民,我平时对城市预算哪有任何了解呢?直到这个节骨眼上,如火如荼的人权抗议把警察的问题捅到每一个市民眼前,才凝聚了这么一股力量推动政治变化。效果如何,我们拭目以待。


## 警察信息公开透明

废除50-a,停止把警察暴力藏起来!

另外在游行中常能看到“repeal 50-a”(废除50a)的牌子。这指的是纽约州民权法第50-a章节,表面上是说许多用于“评估警察表现、决定职员升迁”的信息受到法律保护,不能直接公开。但事实上,在对各种“公家人”(政府雇员)的信息要求透明公示的潮流中,这条“民权法案”条目却逆潮而上,被解读得越来越宽泛,以至于很多警员记录都被作为“隐私”保护了起来。

最近最触动公众的是2014年,黑人青年Eric Garner被警察锁喉窒息而死(与今日的George Floyd一样,他留下的视频中反复呼喊“I can't breath”)。然而在后续对该警察的开庭起诉中,由于50-a这条法案,人们无法了解此人以往的行为模式是否经常造成这样的故意伤害,甚至无法知道这个警察到底有没有受到任何内部惩罚【2】。而且在检方律师根据纽约信息自由法要求公开警察记录后,非但没有得到回应,警察局甚至把原来对公众开放的40年档案记录干脆全删了,而这也是援引50-a【3】。

因此,在弗洛伊德的悲剧再次重演的当下,呼吁废除50-a这个法条的呼声也愈发强烈。对普通民众而言,做法还是如上三板斧:游行、打电话、发邮件。如今的民情如此高涨,参议院Liz Krueger甚至在6月3日发推特表示,“过去两天,我收到的#废止50-a的邮件比我收到过支持任何法案的邮件都多”:


游行标牌即本地抗议简明指南,可不是电话会打爆嘛


2. 温和而坚定的个体行动

当然给议员发信仍然是较为间接的行动,这会有用么?似乎命运仍然在别人手中。说真的,不光中国人会想“然并卵”,美国人更会有这种不安。我和我的朋友聊天,尤其是白人朋友,普遍能感到他们在愤怒之外的无力感:这个国家在废奴之后几百年,居然还进步如此缓慢,而我天天好吃好喝的享受特权,到底又能为被欺负的那些人做点什么呢?

## 自我教育:了解黑人的故事

对很多人来说,种族隔离如今在以一种很温和的方式进行:是的,我每天都能见到黑人,在餐馆里的服务生,在教学楼里的清洁工,但是,作为一个神经科学研究者,我们整个部门只有一个黑人教授,一个黑人学生(别提这个同学还是新西兰人);隔壁心理系呢,一个黑人教授,0个黑人学生。如果不是主动去接触,我可以对黑人的生活体验一无所知,然后假设他们都生活得好好的。

而借着最近的浪潮,在推特上便能看到更多的黑人朋友积极分享他们的故事。比如这个#blackinivory(象牙塔中的黑)就是许多学生和科研工作者的故事:

“你不属于这里”:在公用会议室,白人教授直接进来占用屋子,默认我是走错了地方的那一个


“你不属于这里”:在奖学金领奖现场,主办方挨个问每个人的名字正确发音,到我面前则问我是不是“工作人员”
“你不行”:当我在课堂上比较沉默,教授假设我不是因为害羞不说话,而是不懂。而他们只是在背后这么假设,没人来问问我或者给我任何指导


作为黑人意味着没有人把你看做个体,你的问题和所有黑人学生一个样


也许有人觉得分享故事是个太软弱迂回的事儿。但我真的很珍惜这些互相理解的时刻,哪怕一些信息令人刺痛。类似于人们处心积虑地设计了那么多纪念日:世界盲文日(1.4),世界野生动物日(3.3),世界自闭症日(4.2),世界原住民日(8.9),国际乡村女性日(10.15)……没有哪个日子能解决一大个问题,但也许只是亿万分之一人会因此注意到一些他们未曾了解的世界。如今则是一个声势更浩大的纪念时刻,抗议时刻,更是倾听时刻。让一些无人倾听却深藏在心的故事有个出口。

当然如果想了解的更深入,推特上很多人纷纷开始分享书单,关于美国种族历史等等,我的本地slack互助小组就有人晒出了自己的书单,期待与更多人交换书来学习。

把这位朋友的书单一并附上,当然网络上可以找到更多种族问题相关书单

## 分享教育:提供免费辅导

这部分可能是中国逻辑中最认同的社会行动:如何提高弱势群体的地位?好好学习嘛!虽然亚裔不喜欢黑人(而不是白人?)挤占了他们的哈佛录取名额,但是你偷偷努努力提高自身素质,听起来还是更靠谱的。

由于我推特上不少学术界朋友,大家知道科学家尤其是基础科学家对社会议题通常是没啥实际帮助的……但至少我们擅长帮助更多人进入学术界!


这位是哥伦比亚大学的年轻神经科学家,为黑人学生提供关于强化学习、人类实验设计、神经科学实验设计等方面的指导


当然了,其它各个领域也都有人试图帮助新一代年轻人:

想成为游戏开发者?


创业者需要VC投资?


想成为电视编剧?好吧虽然我没法立刻给你一个工作,但如果你需要长期的指导,对这个愚蠢的行业找到点儿方向感,我可以帮忙

其实我自己在前两年也参与一个帮助指导少数族裔高中生的项目,与我的对口学生每周交流,帮她了解不同大学专业(她的父母都没上过大学),甚至讲解物理习题(因为公立学校的老师真的很差!)。

而为什么我当初想做这件事?只是因为我搬到了大家说“黑人多、很危险”的布鲁克林!一方面我很不愿意相信中文媒体上常见的刻板印象,但另一方面,我想,只有我真正接触了“他们”,才能有一手材料来颠覆错误的印象。

我不确定我的指导对我的学生到底有多大作用,她已经是一个非常优秀自强的姑娘,甚至,比我勤奋自律多了。但我很确定这些交流中,我已经学到了太多。



【1】Sullivan, C.M., O’Keeffe, Z.P. Evidence that curtailing proactive policing can reduce major crime. Nat Hum Behav 1, 730–737 (2017). https://doi.org/10.1038/s41562-017-0211-5

【2】Why Advocates In New York Are Working To Repeal The 50-A Law https://www.yahoo.com/lifestyle/why-advocates-york-working-repeal-214508318.html 

【3】How New York's Law Shielding Cops From Scrutiny Became One Of The Toughest In The Country https://gothamist.com/news/ny-police-nypd-50a-cops-crim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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